和伦敦诗人茶聚,告诉他刚刚听到的新闻,今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迪伦,他竟然不惜彻底破坏平日处变不惊的美好形象,瞪大眼睛“吓?”了一声。连一向有锄强扶弱习惯的文艺中人也花容失色,可想等而下之的围观者一定晴天霹雳,以创作歌手身份广纳粉丝的乐坛猛将忽然遭捧上另一座庙宇的神台,违和感尽在不言中。


至于我,虽然也觉得意外,但总算没有失态,一来多年前已经知道迪先生贵为跨界候选人,走运是迟早的事,二来只要桂冠不加在村上春树头上,谁得奖都不会有强烈反应。文学的领域,恐怕是时候从小说与诗的垄断中扩充版图了,抗议的声浪此起彼落没关系,反正有人讲总好过无人讲,如果因此引起新生代的留意,打开无线电聆听祖父祖母时代的流行曲,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纽约时报》批评瑞典那班评判吃里扒外,只会锦上添花,毫无雪中送炭视野,指寂寞的书写生涯日渐黯淡,冲喜多多益善,“迪伦并不需要诺贝尔文学奖,然而文学需要诺贝尔。今年,它得不到。”


第三世界磨拳擦掌准备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传统作家肯定赞同,深恨肥水流向外人田,就像晚餐没着落的一家之主充阔佬做慈善,穷亲戚虎视眈眈的大饼不翼而飞;不过唱片业萎缩得也很厉害呀,近火不救救远火,乍看没本心,可是谁知道会不会启动蝴蝶效应,最终造就你好我好的局面?


评审团誉迪伦为美国词坛第一人,应该没有谁提出异议,尤其因为赖纳柯翰(也译里奥纳德·科恩)和钟妮梅藻(也译琼妮·米歇尔)都来自加拿大,真真正正“输在起跑线”,就算成就更卓越,瑞典学院诸公也没有讲错。但是你不会不知道,诺贝尔和章子怡一样,都是属于国际的,既然选择范围不限于美国,自命懂几个字的追随者就难免有话说了。


许多许多年前,梅藻已公开批评乐坛重男轻女,觉得大家把她当跑江湖的粉头,从不肯正视她创作上的造诣,越说越气,投诉某些评论家称她为“女迪伦”是侮辱。怨怼日夜囤积,六年前在《洛杉矶时报》一篇访问大规模引爆,斩钉截铁用了plagiarist这个勉强可以简洁翻译为“A货”的字眼形容迪先生,结果被迪迷群起狂插,“女子由来心眼浅”的和音响彻云霄,幸好上了岸的她不必看粉丝面口吃饭,否则活生生饿死。


由奉她为启蒙导师的我代抱不平,可信度当然大打折扣,好,那么暂且放在一旁不提,单表今年82岁、新唱片10月21号面世的柯翰吧。柯先生下海唱歌前出版过小说和诗集并且获奖这一笔,假如拿来作“根正苗红”的证据大概会被耻笑迂腐,况且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天才神童变成老糊涂的例子比比皆是,但那支笔训练有素,写出来的词充满文学性却是不争事实,受欢迎程度和时代代表性纵使不及迪伦,文字的优美哲理的通透,恐怕足以推翻“文无第一”的滥调。


(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