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的美,不一定是好看整齐,在她那密密麻麻并不工整的字里,有种触动人心的力量,因为她的故事?还是她与这世界的关系?
看金泽翔子写书法,想起蔡邕《笔论》中的一段话。
热闹的商场一楼的中庭搭起了个方台,像是商业路演(roadshow)的舞台,抵达时司仪已经在广播,舞台前方和商场二楼回廊站了不少人,挺热闹的。司仪在介绍金泽翔子,她在台侧,站在她母亲身后,然后就上台去。
金泽翔子患唐氏综合征,却是日本著名书家,好多次在YouTube上看她写大字。地上铺着大张书纸,摆着大笔、大桶墨汁。她上台后,跪在纸上,闭眼,双手合十,仰头,像在膜拜的样子,好一阵子,伏地行礼后起身。与她形影不离的母亲跟上来,打点纸墨。两人低声在说些什么,翔子来回看着纸,似乎未决定从哪里起笔,终于才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笔。
蔡邕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书法家,蔡文姬之父,近两千年前的人了,他在《笔论》中说:“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看过一幅斗方,写的正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觉得有意思,才查到出自蔡邕。《笔论》中这一段意思是,动笔前,静静坐一会儿,让适意的构想在心中形成,不说话,轻轻呼吸,定心敛神,如同面对着至尊,这样就能写好。
在那吵杂的环境中,金泽翔子却似乎只存在于眼前的纸墨中,偶尔抬头与母亲短暂交流一下,例如写了第二幅字,思量着印章该落在哪里,用手比着那位置,回头看着母亲,来来回回了一下子。写完字,司仪原本想热热场来点交流,两人却无法有什么进一步交流,只好有点尴尬地结束活动,让翔子走下台。之后有媒体在台侧访问,代言的是她母亲,翔子坐在一旁,游目四周,像个孩子好奇地看着周围世界,访问这事情与她根本无关,写字是她唯一的任务。
金泽翔子出世就被诊断患上唐氏症,母亲努力希望她能上正规学校,她却无法跟上课程。母亲自己也写书法,为了让孩子交到更多同年龄的朋友,在家里开儿童书法班,这才发现,翔子似乎对拿笔写字有某种特殊才能。上四年级时,学校要求让翔子转到特别教育学校,这对孩子对母亲来说,都是艰难与痛苦的决定,母亲想到让翔子书写《心经》。翔子一遍一遍地写,完成了她的《泪的心经》。
读过不少书法家写过的《心经》,那时候在网上看到这10岁唐氏症孩子所写的《泪的心经》,很触动。书法的美,不一定是好看整齐,在她那密密麻麻并不工整的字里,有种触动人心的力量,因为她的故事?因为她与书法的结缘?还是她与这世界的关系?是因为这篇作品,才注意到金泽翔子,之后看了许多关于她以及她受邀到日本各地寺庙写字的视频。
日本书法家柳田泰山看到翔子的书法作品,说她的字里有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感觉——“无心”,非常难得,于是开始教导翔子写书。
书法书道,跟其他艺术一样,创作时是在创作或是在表演,有时候界限不容易划分清楚。蔡邕所崇尚的,写字应该只是写字者与笔墨之间的交汇,而且心存敬意。宋朝理学大家程明道也有类似说法:“某书字是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沈尹默解释说,这敬,就和“执事敬”的“敬”字意思一样,“用现代的话来解释,便是全心全意地认真去做,因为不是这样,便做不好任何一桩事情的。”他还做了一个比喻,大家说写字要端坐,可是他认为前人所说“写字先从安脚起”也很重要。这是说写字时双脚要平稳踏放在地上,才能使身体各部分保持正常活动,血脉才能畅通,呼吸和平,身安意闲,动静协调,想行便行,想止便止。
“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开始读着八个字时觉得有点玄,现在也还是觉得不太明白,不过至少知道必须从脚开始,很基本的先从“安脚”开始,其他的会慢慢随之而来。沈尹默说的对,这说的不只是书法,做事也一样。
最后司仪问金泽翔子想对大家说什么,她大声说:“Happ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