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万圣节,但在住宅区里,万圣节的装饰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竞相登场,展示主人的“恐怖细胞”。恐怖物件无非是南瓜灯、蜘蛛网、骷髅架,以及各种白布条做成的飘飞的幽灵,挂在树枝上的黑衣鬼怪或是白衣吊尸……这些物件以不同的方式组合起来,白天看去,只觉得怪异,夜里经过,才觉得瘆人,因为灯光效果显示出来了,在绿磷磷的鬼火里突然转身的红眼骷髅和白天坐在强光下无精打采的骷髅似乎不是同一个骷髅。黑暗放大了恐怖和想象力,让这些物件变得真实起来。


我婆婆那年来的时候,也正逢万圣节。LH夜里特地开车带她去看几户装饰最卖力、最有恐怖想象力的“凶宅”,害得我婆婆好几天后想起来还会怕。她特别不理解为什么美国人花那么多钱搞这些晦气的东西。她回家后问我和LH:“美国人不是不迷信吗,怎么还信鬼?”我们说他们只是为了好玩儿。婆婆更不信了,说:“好玩儿?都是些不吉利的、能把人吓坏的东西啊!”回想起一户人家门廊下挂了个吊死鬼,婆婆用河南话忿忿地说:“这要是在咱们家,谁要在别人家门口挂个这东西,得跟他拼命!”我和LH都被她的话逗笑了。


这次我母亲和姐姐来美国,LH故伎重演。我母亲从小就胆大,据说几岁时自己在乡下走夜路就没胆怯过。她们看了民宅的万圣节装饰,倒不觉得多么恐怖,但和我婆婆一样,觉得晦气。譬如我的一户邻居,门口放了一张长椅,椅子上坐了两个骷髅架,树上吊着裹尸布条,她们看后觉得美国人真是傻,把这么晦气的东西挂在自家门前。我母亲说:“就不怕吓到孩子吗?”我说:“如果你敢拿鬼来搞怪,来做装饰品,那就说明你可以战胜它,不再怕他。小孩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敢去扮鬼,他倒不会那么怕鬼了。”


中国人有个说法,说有些人阳气盛,晦气的东西也侵犯不了他。我觉得这个“阳气”其实是个态度,当一个人不忌讳、不害怕所谓晦气的东西,那么这些东西自然也无法影响他。


相比西方人自己主动扮鬼的“阳气”,中国很多人的迷信体现在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看,诸多忌讳。但不敢“触碰”,其实正因为自己迷信这些东西的存在,并且深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比自己强大得多。我记得有一年我春节期间从新加坡回家探亲,因发烧去医院输液。输完液拿了两瓶准备在家附近的诊所输。当我和我母亲推着电动车从某家住户的门口经过时,站在门口的老太太立即怒气冲天的朝我们叫骂起来,说大过年的拿着药瓶子从她家门前过,给他们带晦气了。大过年的,她这样凶狠地骂一个病人倒不觉得有什么。


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刚生过小孩儿的女人也是“晦气”的。我尤其不能理解这个忌讳,新生命难道不是象征希望吗?但事实就是如此,新生命诞生了,但生孩子的女人和未满月的孩子都是晦气的。所以,刚出院的女人和婴儿找不到出租车,因为据说会带给司机噩运。孩子没满月,母子都不能去亲戚家,因为也会把晦气带进别人家里。中国的农民和市民阶层一般较为缺乏科学常识和科学态度,所以各种治病骗术、养生秘方都容易生效。而对于这类极爱自保又不知如何自保的小市民而言,对避开“晦气”的执着大概就是他们最严肃的信仰了。



笔心:对于这类极爱自保又不知如何自保的小市民而言,对避开“晦气”的执着大概就是他们最严肃的信仰了。——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