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慈祥,有时真令我惭愧,譬如数天前陶杰带领不虞有诈的读者游花园,把杜鲁福(又译楚浮或特吕弗)访问紧张大师那册“电影学系必读课本”称为《电影笔记》,识者无不眼前一黑,陆女士居然气定神闲说了句“无论如何,感谢陶杰写了杜鲁福访问希治阁(又译希区考克),今时今日,很难得”,张冠李戴从轻发落,胸襟简直广阔过地母。
略略翻过世界电影史的都知道,《电影笔记》(Cahiers du Cinema)不是书是杂志,1951年由安德里巴辛牵头创立,迄今仍然每月出版,是历史最悠久的电影刊物,新浪潮主将拿起摄像机前都在这里写影评,提倡的“作者论”影响深远。而杜鲁福那本划时代巨著,66年法国Editions Robert Laffont初版叫“Le Cinema selon Alfred Hitchcock”,Simon & Schuster英译版定名“Hitchcock/Truffaut”,此后法语修订本也沿用此名,中文节译由杜杜(何国道)执笔,香港文艺书屋1972出版,书名《杜鲁福访问希治阁》。名不正则言不顺,一番好意介绍“大气清明,仍可辨见巍峨的山影”的星空异象给小朋友,好学的他们按图索骥只找到花花绿绿的杂志,你说多扫兴呀。我最早看到的是中文版,如无记错,单行本出版前曾在《纯文学》月刊连载,多年后有幸得识既是希迷也是杜迷的译者,不知天高地厚查根问底,谦卑的他答“提都不要提”。
互联网真方便,打开来东抄一句西引两段,五分钟前听都没听过的甲乙丙丁,立刻如数家珍,谁都俨然见多识广的权威,要你不恭恭敬敬尊称大师,也乖乖唤一声老师。可是速读难免挂一漏万,绝对瞒不过曾经沧海的眼睛,譬如我大言不惭说那本旷世访问奇书英译本叫《希治阁/杜鲁福》,更资深的过来人肯定嫣然一笑,因为它1968年的Secker & Warburg初版,书名简简单单《希治阁》一个字,当年英国的幸运读者,不会不认为满脚牛屎的大乡里天真幼稚。70年代中在美国加州手执访问者和被访者双双挂头牌简装本的小青年,则永远忘不了那个黑底银灰字封面,以致80年代中发行修订版,同一设计换成珠灰底红橙黄渐变色字,多了一章补述《鸟》之后的希老作品,资料无疑更齐全,却只能视作逢场作兴的外遇,情感上比较疏离。
我们习惯把施舍茶饭的人称为恩人,这本名副其实是我的恩书,买到它的时候遇上伯克利太平洋电影图书馆办希治阁回顾展,看哪一部翻开关于它那一章细读,快乐到不成人形。今时今日,不但希老53部剧情片的光盘唾手可得,连电视片集《紧张大师呈献》也全部出齐,有心人不论想做学问抑或纯粹娱乐,安坐家中便大功告成,恐怕难以想象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苦日子。那几部派拉蒙50年代的彩色片,就曾经因版权问题绝迹影院,有一天大学电影班老师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借得《迷魂记》(Vertigo)非法拷贝,拿到课室与同学分享,大家几乎要先写下保密血书,教我切身体会何谓“犯罪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