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临近农历新年,就会想起修女校长;而每当堪称一蟹不如一蟹的教育部长又有新搞作时,也会想起她老人家,想起她说的:“我们做的都是为你们好,我们当年施行的是爱的教育。”


有一年过了新年假期,才猛然发觉没收到修女校长寄来的贺年卡,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让我有些奇怪。通常她寄的是最简单的单面贺年片,秀气的字体填满卡片,向一个她从前不怎样看在眼里的马马虎虎学生,送上最虔诚的祝福。


少收一张贺年片的过气门生向来疏懒写信,照样若无其事过日子,并没费点功夫去打听她的近况。校长大多数时间住在槟城的退休修女宿舍里,但一年总有几个月会去别的修道院静修,或回去俗家与家人叙叙天伦。所以没有什么心肝的我以为老校长的一年一度贺年卡缺席,是由于云游四海之故。


同年某日海鲜同学传来校长逝世的消息时,自己既震惊又懊悔,真是让她白疼了一场,一切都已经太迟。


早些年有一次,海鲜同学和我陪校长吃午饭,地点在八打灵某魔场,她叹息说:“我已经75岁,只剩下半边胃。”我忙安慰她一点也看不出来,而且胃口好得很,还吃下一大碗咖喱面。但我这部人肉计算机操作惯了,立即暗中计算1963年初次见到仍是以史蒂芬为名的校长芳龄。一算之下,自己哎呀了一声,原来那时她才不过卅五六岁,把一所中型规模的全女班中学管理得头头是道。


中学六年,同级的三班同学没人辍学,连逃学的也没有,考试过后仍天天上学,迟到早退是从来没有的事。


虽是出家人,校长对电影和音乐的兴趣大得很,除了不时率领几十个女学生浩浩荡荡去看《窈窕淑女》(编按:也译《卖花女》)《沙漠枭雄》《罗马帝国衰亡史》这种大片,也常在礼堂播映她私藏的纪录片给考完试的门生欣赏。


一位名Marian Anderson的黑人歌唱家看来是校长极之欣赏的巨星,把她的黑白纪录片播了又播。无知的十来岁小妹妹看到她无以伦比的大嘴张口就唱,一个个盘坐地上挤眉弄眼在窃笑。我最记得她低头浅笑,以极低音域唱出类似神曲的颂歌,半个世纪后仍历历在目。后来才知道此位玛丽安安德生女士是史上首位黑人歌剧演唱家,一生成就非凡。


所以校长除了教育,那些年还教了我们美好的事物,譬如欣赏古典歌剧。后来我会喜欢上那些鬼楂喉咙男女互比高音的西洋歌剧,种子就是自那时播下。


中三时《学生周报》要访问我,因校规不准学生在外抛头露面,我先得经过校长这一关。年轻的校长目光凌厉,盯着我:“你是哪一班?怎么我没见过你?你爸爸是金匠,很有钱啰?”哎哟,这是天大的冤枉,但仍然放绿灯让我见报。 (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