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我分离已有若干年了。我最不能忘记的,不只他的背影。
父亲离开的前一天,视线停留在远处。我坐在他身旁听他轻声说,远方有一道好温暖,好舒服的光芒。眼眉低垂的父亲,想的是什么呢?日暮烟霞?或已黄昏的人间?无论是什么,我依稀看见同一道光,时候满了,我也会抵达同一站。
这目光平静的人,是父亲也是良伴——一个曾经允我参与他灿烂时光的良伴。他爱户外活动,我就学会了游泳。他练西洋拳,我学着配合节奏,计时、递跳绳、递毛巾。他修理改良家中大小的东西,我学着工具的名称,也撬钉子、转螺丝。当晾衣服的竹竿裂开,小片扎到母亲的手指,他立马将每一根竹竿,磨得平平滑滑。这事,父亲只允许我在旁看。
脑子里快闪的昔日片段,不少令我莞尔。比如念高中时,我乘坐一名男生的电单车在路上奔驰,车子却突然抛锚。见他六神无主,我很不解地问:“你…… 不会修理吗?”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意识里,以为每个男子都像父亲,是DIY达人:车子坏了、水管爆了、家具裂了——那位“一夫当关”的汉子,自然会解决。就连下厨时,活生生的鸡鸭,也都能一刀宰割,快准利落。
当小贩的日子,每天凌晨3点去开档。遇到滂沱骤雨,父亲就把小型电单车停在马路边,等雨势转小。父女俩身穿绿色雨衣,像极从深海捞起的两片大小海带,滑溜溜的。不仅一次,在一片瓢泼即景中,父亲提醒我,“有雷电时,千万别躲到树下。”风雨中的父亲,总会忆述在印尼的成长,惋惜错失学母语的机会。啊……将心比心与饮水思源,是他最爱的两句成语。尽管雨轰泻如巨瀑,尽管偶尔有天崩地裂的骇人雷电,紧靠父亲的身旁,幼小的我,心中是一片笃定安详。
儿时的我深信,如果幸福是会抚摸人,那一定是被爸爸摸着头入眠的感觉。如果快乐有个脸庞,那应该是饭后,被爸爸摸摸小肚子,“看看是不是真的饱啦”的我。小娃娃最神气的时候,就是骑在爸爸的肩上,拨乱他的头发,搂住他颈项,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
“欺负”父亲倒还可以,欺凌他人就遭殃了。幼时每逢犯错,就会被严惩,吃藤条,跪地体罚。那一回,父亲揪起满脸泪痕,满腿藤条印的我,到邻居的面前,要我亲口认错和道歉。“做人,要将心比心啊,邻居对我们那么好。”
才不呢,邻家那孩子几乎天天都讥笑我个子小,奚弄声在我耳边,像苍蝇嗡嗡叫。我忍无可忍才伸手打狂蝇,为民除害……
这些,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11月10日的今天,正逢父亲的忌辰。我这独生女想说的是:爸,我们父女俩共处的时光,都满溢了顾惜与珍惜的清晰底纹。离别,只不过是让女儿温习你留下那些弥足可贵,可传承的记认。
笔心:儿时的我深信,如果幸福是会抚摸人,那一定是被爸爸摸着头入眠的感觉。——郑海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