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上海虹桥食街盛行日本料理吃到饱,原来大伙捡便宜的是那随点随上的生鱼片。盛情难却赴宴去,点餐时尽量闪躲生鱼,为什么?套用“生鱼片理论”考量鱼种鲜度虫病,一分钱一分货,这类价廉生鱼货源猜是在供应链的尾段吧。生鱼食事,看似简单却有讲究,我拘泥谨慎是早年经过调教的。
80年代差旅日本洽商前后7年,长会议桌两旁日华人头数多半五一比,对方觉得人多势众好办事,自知一个是虫五个是龙而善用了“五胡乱华”的典故。其实,真正热闹的是会后的晚餐小宴,流行吃精美生鱼套餐,精致佳肴舒心小酌养眼又怡情。记得好友渡边经理小名“刺身食通”,其周末家庭生鱼餐多由他亲自打理,识鱼片鱼品鱼三强汉也。他和多家居酒屋掌柜的熟稔多年,暗巷灯笼木拉门店家,掀开暖帘光顾个中佼佼者:依季节选鱼冷藏解冻功夫到位不说,砧板师傅片鱼刀艺灵巧,玲珑十指拿捏利落,生食文化里的店头卖艺者!的确,如此庶民酒屋古风中啖尝甘鲜生鱼,口福之最。
一夜,渡边邀我们到大阪心斋桥食街来个河豚刺身会,他说公司上半年业绩好,嘴馋想乘机破例一次。记得端上来的有如朵朵盛开的白菊盆花,薄薄片片晶莹剔透排列平整,动筷前,我蒙头盖面细语轻问,厨师有准证吧?渡边笑答,片鱼师和占士邦拿的是同样一张要命的执照(license to kill),劝我宽心。那餐,我含泪带笑猛蘸芥末酱料,去腥提味杀菌排毒全信了。大伙借酒率性,华人这厢起哄准备随时慷慨就义……后来探知日本河豚多为人工养殖活物,早归阉割去势从良水族类了。这般领悟,日后面对鱼虾蚝等生食选择,身边若无正牌老饕指点,体内若无鲁迅所言“破”字当头的胸襟——东洋生鱼,南洋鱼生,肉色当前诱惑招摇?我敬而远之。
另外,记忆中没见过父亲吃生鱼片,他辣椒芥末戒口不沾,那么旧派宁波老乡吃什么?风鱼腊肉都是名物,其中鳗香、肴肉、卤鸡胗鸭肝、黄泥螺和红膏呛蟹(生咸螃蟹)更是年节家常过酒下饭的珍馐上品。
家父生前长年经营远洋渔业。60年代,他的双拖网渔船每三两个月回港卸货时,家里冰箱冷藏的海鲜吃不完,呛蟹是他海产珍品中之最爱。呛蟹怎么来的?原来父亲嘱咐渔船长网获生猛海蟹时,清洗装箱存入急速冷冻舱前,先挑出体厚黄肥的放一边,洗净沥干,浸入浓盐冰水中醃漬一日后冷藏。渔船一回港便启动了吾家吾爱的食蟹周——晚餐桌上一大盘冷滑咸嫩的呛蟹切块,几小碟红醋姜末和黄泥螺,大黄鱼熬汤等,顿时春满人间,幸福感油然。
呛蟹和生鱼片,不识厨灶烟火,刀俎下生生不息……流连在我记忆味蕾里的,是一分牵念,是几缕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