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比海还深》时,其实有点坐立不安,因为在男主角良多身上,我一再看见自己的影子。不不,我不沉迷赌博,也没有敲诈过高中生,也没有江郎才尽,哈哈哈!我的意思不是说我还有大把才华可以挥霍,我的意思是说打从我一出生,我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才华,我连一本小说都没有写过,良多还是比我强多了。


有一场戏印象深刻:良多要给儿子买双球鞋,儿子在较贵的那一款前面犹豫半晌,最后挑了较便宜的那一款,良多看在眼里,硬要买较贵的那一款给儿子,走去柜台付款途中趁没有人留意,拿鞋面往梯阶一抹,再跟店家说,喂,你这鞋子都刮花了,算便宜一点吧。短短几个镜头,就把良多的性格给刻画出来了,人穷志短又爱面子,尽做些龌龊的勾当,让我忍俊不禁,但又可以谅解良多。你也一定能谅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你也曾体验过捉襟见肘的窘境。你也一定能谅解他为什么会瞒着侦探社老板去敲诈客户,或者借口回家探望老妈,其实是想跟老妈要钱,顺便看看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的……结果良多非但没有从老妈身上搜刮到什么钱,还得忍痛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钞塞给老妈,让我猫在观众席中窃笑,从他眼里闪现的迟疑看得出来,他钱包里没有剩下多少钱吧。


良多长年拮据潦倒,连房租和赡养费都付不出来,还要嫌弃人家介绍给他的漫画编剧工作,甘愿猫在侦探社,自欺欺人说是为小说寻找灵感,肚子都填不饱了,连老婆跟孩子都跟人家跑了,居然还在发天才梦,就是这么任性,就是这么窝囊。


在前妻、姐姐和老妈眼里,甚至在儿子眼里,他都是一条鲁蛇。不过,这四个人看他这条鲁蛇的眼光是不一样的。前妻发现前夫没有能力照顾她和儿子而离婚,因为光有爱是吃不饱的;姐姐认为弟弟始终没有勇气成为别人的过去,也就始终没有长大;老妈对儿子的不得志和不成熟一直格外包容;儿子不希望自己长大后变成像老爸这样的一个男人。良多小时候也不希望自己变成像老爸这样的一个男人。片尾他偷偷将老爸遗留下来的砚台拿去当铺抵押,因而发现老爸生前曾经拿他的第一部小说初版来同个地方典当,这才突然醒悟,他非但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反而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大人,终究还是走上了老爸翻过车的老路。生命有时就是这样充满了反讽和吊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