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史太太并不真的姓史。三年前,一桩诉讼缠身,对方威胁要拿走她所有的资产,她宣称名下毫无财产,悄悄以史太太名义在这栋楼买了两套公寓,保住资产。


史太太花两年亲自装修,将两套公寓并成一套,确保细节皆符她所愿,厨房窗子开向大海,早晨海风像海鸟扑翅飞进来,饭厅地板拼花,墙角站着她从法国带回来的大瓶装红酒、梨子酒、杏桃酒,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灯,客厅铺满厚重柔软的地毯,上头搁着雅致的古典家具。所有房间的床数加起来正好是她全部孙儿的总数。淋浴间宽敞,可推进一辆轮椅,还有衣帽间、食物储藏间、五金杂物间。她准备好在这里养老。


史太太和一位自称史先生的男人搬了进来。老先生老太太进进出出,高调牵手,像小情侣不时找机会亲吻,白发苍苍的俪影看起来像一对幸福偕老的老夫老妻。但,史太太并不是史太太。史太太其实是夏太太。跟她住在里头的男人也不是夏先生,真正的夏先生住在疗养院里。


夏太太每周日上午都会去教堂,热心参加教会活动。她完全觉得不需要对外解释她的生活。她认为如果上帝有意见,上帝自会找她沟通。而上帝尚未说过什么。说话的是她的女儿。自从她跟那个男人搬进这间公寓,她那40多岁的女儿开始长期与她冷战,不再带自己的孩子来探望她,偶尔打电话来,先是假装没事,东家长西家短,讲不上两句,便愤然吵了起来:“我不懂你怎么能狠心将爸爸一个人丢在疗养院。”


“他已经生病成这样,我根本照顾不了他,他住疗养院才适当。”“妈妈,你没离婚。你先生只是住在疗养院,你跟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公然在镇上同居,这叫我们全家面子往哪里摆。”“我跟你爸感情始终不和睦,你们从小一路看着我们吵架长大,我们早该离婚了。现在好不容易我找到一个我深爱的男人……”“妈,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几岁了的人,讲这些不嫌恶心吗?”女儿忿忿不平挂掉电话,换她的哥哥来电,劝自己的妈妈,老太太要活得有老太太的样子。


圣诞节前,不是史先生的史先生被诊断出末期癌症。只剩下六个月可活。这个冬天既冷又长,暴风雪不断,寒风刮净一切生机,下雪下到地老天荒,所有人都恨不得春天赶快来,只有史先生和史太太恨不得这个冬季永远不要结束。女儿辗转听见这件消息,一天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他们公寓门口。母女站在厨房聊天,孩子坐在高脚椅上喝牛奶吃饼干,外头雪地皑皑,阳光下,钻光闪烁,屋子里,咖啡壶冒热气,芳馥四溢,一切都那么美好放松。


公寓另一头,有个病偻了的高大影子艰难移动,从洗手间出来,没入卧房。女儿突然静默,不再说什么,直到带孩子离开,才吐出一句,“上帝给你的报应。”


史太太,噢不,夏太太气得把那个从她肚子出来的东西和那个东西的孩子一起推出门。换她主动跟女儿冷战,儿子的电话她也不接了。


她去疗养院探望自己的母亲。母亲104岁,已经衰老得什么都做不了,连死亡也不行,每天任电视新闻24小时不断播放,空气中,有股凄凉的空虚感。“妈妈,我爱的男人要死了。”她说。母亲每说一句话就得喘口气,“噢,我的宝贝。”“我有间棒透了的公寓,但我会一个人住在里面。”“噢,宝贝。”


窗外飘起雪来。雪花落在窗玻璃,很快在窗缘积了一层糖霜似的白雪。她想告诉母亲,寂寞比死亡还可怕,可是她开不了口。(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