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文字,还有图可以补充记忆,除了图,原来菜肴也像旧手记。
翻到这张速写,几年前在双林寺记下的,那时卧佛像还在天王殿的侧殿里,如今法堂大楼复建工程完成,卧佛如今供奉在大楼的圆满殿。
我不是那种有“摄像记忆”,过往大小事情能如数家珍的人,好多事情只留下模糊印象,像一首乐曲,撩起的是一种心头滋味,一碰到有关事情发生年份、日期等等细节常常很头痛,前因后果则是过一阵子就不清不楚了。幸亏这几年偶尔做手记,画个图,写几个字,小小纸头,若干年后,成了牵出旧事的线索。比如这张双林寺的速记,记得前后还有几张,有建筑局部、庭院里水缸里荷花荷叶,花开花落。
图和文字叙述功能到底有什么不同,我没研究,只是因为记忆中常欠缺细节,相信画了个图,以后读图时会比较具体实在。
差不多同个时期,参加一个出版项目,我负责拍摄一位癌症病人的最后岁月,因为是摄影集子的一部分,只要拍好照片就完成任务,可是有一天,记得好像是在诊所排队等看医生,遥遥无期的,不知什么时候轮到我,趁空把三次到访问对象家里的经历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还画了简单图画。
后来病人过世,摄影集子出版,事情告个段落。几年过去,偶尔还会记起这件事情,病人腮部的肿瘤,她面对死亡的过程,当时对我情绪上的冲击很大,常想起的是我用相机录像功能记录下来的,她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的自己,唱起一首老歌的那段几分钟的录像。
不久前翻到那整十张纸的手写记录,才记起有这份东西,仔细读一遍,三个下午,我们的对话,发生的事情,一一清楚重现,相片没有记录下这么多细节。图画多数是画她,有一张画她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家里布置,家具都记下了;还有一图,开斋节前后,她特别盛装,在睡房里衣柜前拍照,她说以前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后来都没机会穿了。没有那几张纸,凭我那不很管用的记性,恐怕恢复不了那么多细节。
这几年出外旅游,有空闲坐下来,会在小册子里涂涂写写。旅途上总是匆忙,做手记的“有空”总是不多。画卧佛的速写簿,第一张就是在香港街上画的旧楼,那几天吃吃玩玩太忙,只有时间画了一张。
在读台湾美食作家王宣一的《国宴与家宴》,书里写的是她母亲做过的好菜。王宣一拿手的红烧牛肉就是继承自母亲,“母亲的红烧牛肉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一位父亲的多年挚友,住在台中,很少上台北来,每回一定要母亲用红烧牛肉才请得动他北上来玩。”
中文没有过去时态,作者行文中的娓娓道来,没让人觉得母亲已逝。王宣一去年猝逝,《国宴与家宴》再版,王宣一的丈夫詹宏志根据这几年下厨的心得,亲手做出妻子拿手的几道菜,拍了照,整理出菜谱。书本推出前,他邀请好友来试试他“复刻”的成果,说:“宣一不在之后,有些菜环顾四周真的沒人做,譬如她的红烧牛肉,那么经典的菜,我觉得如果消失了多可惜。在座多数都吃过宣一的菜,一定有能力帮我校正航向!”
除了文字,还有图可以补充记忆,除了图,原来菜肴也像旧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