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得是绝难逢的美景或天地间的真理,而是一种行于足也敏于心的认知论,一些带出门又携回来的人情味。你看风景,风景也看你。
原来,我也不知不觉染上了那个奇怪毛病,一听说谁要休假,哪怕仅是短短数天,我仍得在心里自动把人家“派”出国,心不在焉地问:“那么你要去往哪里啊?”好像不离家、不外出、不远游,就不算休假,就不合情理。当然,我会变这样,因我也被屡问不爽。
可他人旅行与否或此去何处,又关谁什么事呢?哪是多想知道,不过随口一问的客套,是对唇舌、脑力、感情、时间的浪费,熟人间用不着,生人间更不需要,但“社会化”的成年人又难脱这一冗余恶习。
常有和气的人亲切地和盘托出会到某处、去多久、做何事、见谁人,问既然问了,也忙不迭地点着头听半天,心底没有概念。若是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无非“瞎子听雷”,不晓得该给什么意见,只好搬出些积攒已久的地域性“刻板印象”,不负责任地揣测一番;若是碰巧去过的地方,总归有点老马识途的经验谈,但焉知道人家非要按照我的规划和偏好去进行个人行程。最后,不外乎以“如此甚好”或“一路顺风”做结,端出无比空泛的祝愿。
也有人对我说:“我先不告诉你去哪里,待日后有必要时再说。”我打心底欣赏这种率性,真的,如私人旅行这种美好的秘事,向谁都不用言说,径直去便是,回来也不用告诉谁。这世上,有太多不须分享也无谓告知的事,如果探知是一种自由,那么拒绝被探知也算是一种权利。
该提醒自己得戒除说一些言不由衷、言不及义的话,就比如,不再问:“你休假时去哪里?”尽管在社交场合,这是个极好的话题,它很全球化,很“中产阶级”,很具气氛调和功能,很具娱乐性却不失风雅,很能满足主动分享的炫耀欲望,很能满足对一个生人各方面的刺探欲望——如果,有人以此为乐的话。
可午夜梦回,当然也不用非等到午夜梦回这么浪漫的时分,只要一移步离开那个交际应酬的场所,闲聊过、应和过什么,统统化成“这与我何干”的费解,现代人哪会在下次见面,详述上回话题中那场旅行到底有多灵性和多奥妙,只迫不及待又开始说下次休假要去的地方。都市人的向前看、向前走,应是这样。
已逝的舞蹈家翩娜包殊(Pina Bausch),曾讲过连一句英语也不懂的一个西德人初到美国时的一段经历。她说的是她自己,当年20岁的翩娜,在纽约茱莉亚学院展开求学之旅,是一个羞怯愁苦又拮据的穷留学生。
她说:“刚开始,纽约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我完全不会说英语。饿了,我总冲去一家方便到能让我用手指着食物图片直接点餐的小咖啡馆。有一次,我要付账的时候,竟找不到我的钱包,钱包就那么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要如何付钱呢?那是极其尴尬的局面。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走去收银台,尽力解释我的钱包不见了。然后,我把我的那双足尖鞋和包里其他的鞋都拿了出来,一双一双摊摆在台面上——我对那个人说,我把我仅有的值钱的几样东西留下来作抵,我一定会带着钱回来结账。收银台的那个人给了我5块美金,好让我有足够的钱能够回家。我异常惊讶的是他这么信任我。我日后也一直到这家小咖啡馆光顾,只为了对那个男子报以微笑。在纽约,我频频遇到这种事,纽约人真心愿意帮助人。”
这是翩娜2007年在日本领取“京都赏”(Kyoto Prize)时,她数千字的致辞讲稿中一小段。翩娜艺术人生确如一场流离的旅程,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在忆念这个异乡小故事时的平静神态,还有在场观众聆听她讲述时的动容表情,一如我读到这份英文讲稿时,心底眼底都是暖的,这才是最好听的“旅行的见闻”啊。
想想看,谈过太多关于旅行的琐碎,所谓的“旅游文学”也铺天盖地自成一派,亦记不清曾多少次踏上独行或共游的旅途,但愿不是净物质消费,也有爽心豁目的感触、依仁游艺的收获,倒不一定得是难逢美景或天地间真理,而是一种行于足也敏于心的认知论,一些带出门又携回来的人情味。你看风景,风景也看你。
以后若说起旅行,说说“走心”的东西。旅行是“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如是说:“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从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带着“已然富有”的态度旅行,收获将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