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口,就多吃一口!好友K安排旧同学聚餐叙旧,我提议去吃自助餐,她立即连声否决。K宣称我的口头禅是“多一口”,而我只是一味地劝说其他人多吃几口,自己却不以身作则,连多一口都没吃。我不得不承认,我总是禁不住要提醒他人至少多吃一口,以试图扫空盘碟中的饭菜。这无疑是受到我父亲的影响。


小时候,餐桌前的父亲就像指挥作战的将领,喝令兵士把敌军杀个片甲不留,一再叮咛我和妹妹不要糟蹋食物;每人多吃一口,即可把桌上的剩饭剩菜“解决掉”。父亲向来不对我和妹妹说教,讲什么大道理,让我们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当父亲察觉我举筷时有丝毫的犹豫或迟疑,就只是“老调重弹”:“就多一口!”


长大后,对于许多人事物的态度,我发现就像对于饮食的摄取拿捏一样,都是一项考验功夫的课业。多一口,或少一口,怎样才是适量的?我们如何判断,多一口就会过于饱胀,少一口就会感觉不足?我们如何知晓,多一些就会溢出难止,少一些就会欠缺难补?我们如何做到适可而止,量力而为,而不会触犯底线,或逾越过界?


在“多一口”的饮食文化中长大,我并没有因此而暴饮暴食或挑食忌口。K曾指出,我吃零嘴比吃正餐还多。这是因为零嘴方便易食,可以一心二用,边吃边做其他的事情。而且,零嘴一口接一口地吃,每当我要停下来,就会这么想,最多不是多吃一口罢了,竟不知不觉把整包零嘴吃完了。


后来,父亲病重,食欲不振,我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挫败感。于是,我采用了爱吃零嘴的心理战术,不时把盛满一汤匙的流质食物送到父亲嘴边,像哄小孩似地喂食:“多一口,就多吃一口。”


多一口就好,多一口就吃完了。在美国电影《阿甘正传》里,阿甘的妈妈告诉他:“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而在人生这场终究会离散的宴席中,若不及时尝尽五味杂陈的万般滋味,殊不知还待何时?何时,这难得的多一口将是最后的一口?


有一晚迟下班,我到快餐店解决一餐。隔桌的一名中年男人对坐在他身边的小女儿说:“你的咳嗽还没好。别再吃冰淇淋了!”小女孩倔强地一直摇头,不愿意把手中的冰淇淋递给她的父亲。男人终于妥协让步了,以故作严肃的口吻告诫:“好吧!多一口,就让你多吃一口。”


我瞥见小女孩的脸上展露出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酒窝,随即想起英国小说家哈尼夫·库雷西(Hanif Kureishi)的名言:“爱上一个人很容易,只要让步就行了。”小女孩不假思索,兴奋雀跃地回应她的父亲:“嗯,就多一口!”


笔心:人生这场终究会离散的宴席中,若不及时尝尽五味杂陈的万般滋味,殊不知还待何时?——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