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调”的文字,读了进去,就算没咬上一口红炖肉,嘴里也香。
朋友买了几本旧书,让我翻看,其中有《秘传食谱》,是“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再版”,在上海出版的,上下两册,我立刻对朋友说,这两书先借我读一读。
目录里,除了一般的菜,还有比较特别的,如红炖鲨鱼皮、羊血羹、炒驴肉、炖狗肉、红焖柚子皮、蒸冬菜鸭、煎蛋糕等。蛋糕怎么煎?赶快翻出来:
“材料:鸡蛋不拘多少,葱花少许,油适量,净水和白酱油均适量,或醋少许。
“手术:第一步,将鸡蛋一并打开,加上葱花、熟盐,打搅到几百下,入锅蒸熟,取出,切成块子。第二步:将油入锅炼滚,煎蛋到两面也成黄色,加上净水,同白酱油,煮好取食,别有美味。”
“手术”二字,别怕别怕,虽然知道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做法”或“步骤”,通篇下来,每道菜都“手术”一番,叫人不得不谨慎阅读。
网上查了一下,有人对《秘传食谱》评价颇高,关于民国时代的吃喝,留存的文字多出自文人笔记,感性有余而记录不足,还举白汤面为例,如饮食作家唐鲁孙所写,“煮白汤面的原汤,是把鸡鸭的骨头架子、鲫鱼、鳝鱼、猪骨头、火腿放汤大煮,所有骨髓都渐渐融入汤里,煮到色白似乳,自然味正汤浓。”还说各家菜馆各有窍门,一般家庭没办法仿效。
用作欣赏或怀旧,或许足够,想做菜的话却只有模糊线索,做不出来,还有留下像《秘传食谱》这类实实在在的工具性文字,把当时如何做清汤的“手术”记录得清清楚楚,真的能帮你炼制出一锅好味的汤。
食谱带回家后的第一个晚上,翻书至深夜,读的不是煎蛋糕也不是清汤做法,而是“红炖肉”,就是红烧肉或卤肉,有如当年第一次参观台北故宫博物院,是冲着那块“肉石”而去。我从没自己做过红烧肉,却爱吃。之前电视上看到冲绳岛红烧肉做法示范,想象吃起来应该就是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吧。只是它做法繁复,三道工序,就不知道我们的古方红烧肉是怎样的,恰好《秘传食谱》送上门,赶快研究一下中日两地对一块肉的不同处置。
这里就不罗列书中的四五种红炖肉做法,等哪一天我成功烧出来再报告。食谱比较特别的是,当时用“瓦罐一个,胡椒眼竹笪一块,垫搁在罐子里面,炭火炉一个,炭数斤。”瓦罐,现今可用砂锅,这胡椒眼竹笪,就是孔眼如胡椒大小的竹笪,搁锅里,肉放其上,避免肉直接接触锅底受热。“将肉切作一两多重四方块,放入底垫胡椒眼竹笪的瓦罐里面,加水同酒,以盖过肉面三寸以上为度,再加红酱油二两五钱,放炭火上,缓缓的炖,等到将好,酌量加盐,同白酱油,再炖到肉红色同琥珀一样,方块上面不见锋稜,即是恰好。”
我自己收着另一套民国旧书,上下两册,也是工具书,书名《求婚宝鉴》。 “宝鉴”配“秘传”,正是一对。《求婚宝鉴》内页第一面是蔡元培与夫人的结婚照,图片说明竟然是“蔡孓民先生新婚艳影”,第二页直入书内容,没有序言或目录,题目是“新体求婚尺牍”,第一篇是对于闺女求婚信,之后有对于名媛、对于亲谊、对于同学的求婚信,举个例子,有位朱其璋写信给女同学张淑贞求婚,淑贞同学回信:“你这诚恳地向我求婚,照理我应该收受了你的厚礼,把我的心儿作你的酬报……可是仔细思量总觉得我们年纪尚轻,第一个大问题,我们不能生活独立。”她说:“我敬爱的其璋兄,我们还是培养我们的能力,先求解决经济独立这个问题罢!祝你健康。”
其璋兄不愿放弃,还引了胡适的诗“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追问说:“亲爱的,你的精密的预算,我实在钦佩得很!然而你是否确实答应我的要求,你依然没有坚确的示信。”并希望双方能先交换定情信物。
读其璋兄第二封信之前,我也在猜,淑贞同学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一来一往,淑贞同学又如何继续在“没有坚确的示信”之下,不同意交换信物。
在胡适蔡元培的身影下,这些爱情应用文范文竟然写得像小说或连续剧,就如《秘传食谱》红炖肉收尾的一句,“炖到肉红色同琥珀一样,方块上面不见锋稜,即是恰好”。“民国调”的文字,读了进去,就算没咬上一口红炖肉,嘴里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