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梦的提醒,对有些人事的感触与回忆,已难分明,终至离析,那存在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在我们生命里还有何意义。
祖母找我带她去百货公司,说要买衣服。
我一丝诧异——当然,平淡到近乎麻木的日子过久了,连祖孙间突如其来的情感联络都叫人忍不住诧异。应是第一次陪祖母买衣服,难道她终于意识到家里有个“时尚记者”?我不信,并非说她老得糊涂,她年过八旬,即使说得出我的营生名目,也必定搞不清楚我究竟在做些什么。但祖母置衣的决定,不像心血来潮,更似一种庄重的请托,尽管略有疑惑,我便也不假推辞。
祖母还带了一位慈祥体面的太太,我从前没见过,说是新朋友。
我们三人去的是繁华路段上那家大百货公司,除此之外,想不到还有哪里更适合带两位老太太去。平时见惯老太太们在那里逛,发觉那家日本百货公司的品味近年来保守、老派了不少,或许弄清楚了真正有钱的、花钱的还是中老年顾客,无谓铺排太多青春摩登的款式,再说,“百货公司”的概念大抵就吸引也服务老年人,东西林林总总归拢在一起,免去东奔西走,不必货比三家,只管拿吧、买吧。
祖母很快选好一套衣服,换了给我们看:是条墨蓝色的直筒长裙,祖母身高不高,长裙一曳曳到她小腿处,裙上缀着很散很碎的白花图案,小翻领,扣子从领口系到裙底,没什么腰身的形廓,正好衬祖母圆乎乎的身材,她外罩一件黑色细毛线长袖开襟衫,别致极了。
我和那位老太太都由衷说这套衣服祖母穿起来真好看,她也开心,本就容易开心,不挑不选了,兴冲冲要付账,想说该送祖母这套衣服,她已然奔去收银台,高兴得忘了得排队,准备结账的顾客也没见过这么喜笑颜开,高兴得像小女孩般的老太太,忙不迭退后,让她先付。
我回身看看祖母试衣服的那个牌子,原来是“Silver”的女装,哦,“Silver”啊,难怪,好牌子呢。
咦,根本没听过什么“Silver”吧?哪里的牌子……只需一个很扫兴很现实的提问,多好的事瞬间消散无踪——梦。
不得不说,有“意识”这几十年来,做了多少不像话、没头绪的梦,这个梦却写实且温柔到几乎没有破绽,醒后一整天倍感温馨,连此刻说起,那梦似乎还遗留着微微余温和浅浅光色,是美梦。
幼时随祖母去过菜市场,可陪她到百货公司买衣服,看她身披精美新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却是梦里实现的——微笑之际,鼻头也有点酸。就算祖母仍在世,梦中情景亦难成真。往最好的方向设想,都不见得有如梦的机杼、似幻的灵动,最唏嘘,若不是梦的提醒,对有些人事的感触与回忆,已难分明,终至离析,那存在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在我们生命里还有何意义。
印象中祖母的装束常是乔其纱(georgette)缝制的一套套上装和下衣,石青、灰蓝、月白等颜色居多,纹饰越小越好,最好小到辨不出来,做家事时穿,上街时穿,唱童谣时穿,见姊妹时穿,配布鞋和拖鞋皆宜,拿手帕和蒲扇也可。
发现全世界七八十岁的华人老太太似乎都有着相同“品味”,或找师傅裁或到小店买,极轻快极廉价的乔其纱装,从北地到南洋都在穿,一阵风起时,乔其纱扬扬抖动着,柔柔抚过她们满是皱纹的身体。风,给玛丽莲·梦露的白裙子吹送风情,给张爱玲的旗袍染上风尘,给华人老妪的乔其纱装卷积来生活的况味和亲切的母性,除了乔其纱衣裤,的确想不出祖母还可以穿些什么了。
和妈妈讲起十月初一“寒衣节”后做的这个梦,像聊起昨天才打过照面的人:“祖母她更爱美了,更爽朗了,头发留长了,也交了新朋友。”本想以戏谑的口吻说个闲话,说着说着怎么不禁眼泪扑簌。
妈妈说不管节庆祭日,家里没少给老人烧纸钱,妈妈宽慰我:放心,祖母不缺买新衣的钱。
一般的华人,观念中没有天国存在,天上只有神仙,不收容殁后的灵魂,但总不舍把亡者遗忘在土中泥下不作记挂,宁愿相信偶有其时,亡魂从阴间暂返人世,与生者沟通,缺衣少食等为难际遇中托梦告知。谓执着迷信也罢,多此一举也好,我倒视其为一种羁绊、牵念和补偿的心理,这即是华人,把死亡当成不远别处开始的另一场人生,把故人留在梦魂中用真情和性灵继续相守,这是我们的传统。
歌里唱道:“我这薄衣过得残冬”,不是我家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