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背上湿疹来犯,睡梦中我让刺痛扰醒,朦胧间感觉如卧针毡。紧接着脑子里竟然浮现50年前认识的印族守门人阿流,诱因应该就是那张他夜里挨门坐卧的粗绳床。守门人睡针毡,虽睡犹醒,随时警惕!
说起来,阿流是我有生以来最先认识的客工。只不过,50年前在本地,还没有“客工”这样的称谓;那年代,身份不是客工,又不是客工后裔的人,也许才是少数民族吧?我当时年纪很小,只知道除了肤色差异之外,他说的话、穿的衣着、吃喝饮食、睡的床、做的工、看的书、写的字、听的广播,都和我们很不一样。
家父上班的货仓,就在我们家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因为近水楼台加上朝中有人,货仓成为我童年几乎天天在里头打转的游乐场。这大白天的,货仓里各忙各的,有闲空理我的,就剩下守门人阿流了。
阿流和我,语言不通,只靠比划。纵使如此,货仓里四下乱长的树木,哪丛有果子可摘,哪丛有鸟巢可探,哪丛有打斗蜘蛛可捉,全靠他的情报与指点。除了爬树,折取树丫造弹弓,用未熟的番樱桃当子弹猎鸟;以石块砌灶,树枝枯叶生火,牛奶罐装水煮胶黐鸟。住市区的孩子,不失“撒野”的乐趣,也多亏有他。
他天天单独料理自己的饮食,不吃米饭,馕饼才是他的主食,配一锅一再加热的咖喱,里头没肉,只有蔬菜和土豆。我最爱蹲一边看他做饼,木柴烧火,圆形烤盘,饼置盘中,间歇赤手拨旋翻转,不断的吱卟声,难辨是柴烧还是饼烫。烤熟的前奏,饼从中央向边沿膨胀,再恢复扁平。
阿流每年家乡农忙都会回乡,由名叫阿化的儿子过来替班。阿化给我的印象总是在读书写字,不大理睬旁人。几个月后,阿流带着瘦削的身形回来,换儿子回乡。回来后阿流的身形又与日俱增,明显膨胀之后,又到他回乡之日了。膨胀收缩、周而复始,和他的馕饼一样。
乡下耕田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是家父给馕饼现象的注解。或许想起在自己家乡耕田种地的父老兄弟,家父说,至少阿流来去自如;这里工作轻松,攒了钱又能回乡添购田地盖房。我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长大后才知道,就在那时,文革浩劫开始,家父的家乡音讯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