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眼
日本皇军时代的军旗上有四个字:武道永久。自年轻时我就大惑不解,武道也者非王道正道;日本自古深受中国文学哲学的影响,“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宁不知乎?事实上人类世界只有美好感人的事物才是永久长存的,肉欲,金钱,强权皆过眼云烟。
也许很少人相信,其实我对战争军事真的没兴趣,只是过去工作运途所逼,“踏上征途”纸上谈兵而已。最柔肠九转的是自己生命中渐渐发现的永久,而这些永久的部分又渐渐地被现实摧残得不复永久。例如文字水平的没落,大自然美色的消失,等等诸类。
上了年纪的人,从前的一切总是回味无穷。这是不争之论。但,如果老人思考的内容仅限于反刍往日的“一半是心酸,一半是甜蜜”也未免太悲哀,可以永久的还有赤子之心,比肠胃留恋的老本味更值得保存。
自从10年前抛掉了大部分的战争历史书籍,我的新天地是南极、环保、食谱和有机农产,“正面”且“阳光”多了。其中最丰富可爱的当然是食谱,并且还爱上了好几位美食家,因为他们的饮食文章写得既有文史,又有人情味,连带现实商业走向,人性变化,教育与娱乐并重。
再说,吃,是人生永久的话题。读书年头,我最记得的关于吃的故事是曹操因被猜透了“鸡肋,鸡肋”的口令而杀了杨修,这真是聪明惹的杀身之祸。曹操还杀了一个比杨修更聪明更有来头的人:孔融,他是孔老夫子的后代。传统中国戏剧一向丑化曹操,不知可与孔融兄有关;我自少年时代就是非常欣赏曹操的。
香港美食家梁文道在他的书《味道》中大叹,今天的食物味道一代不如一代,从激素催生长的肉类到饮食风气的转变,到钱太多的一代在饮食业的竞争游戏,专业的做和专心的吃(真行家之流)都成为凤毛麟角了。
不久前我望见一家食肆竟敢在门口挂上“神厨私房菜”横匾,忍不住上去一试;一吃,竟然像是送外卖的菜!那是令人呕吐的私房菜啊。我几乎想问:知道“私房菜”是什么意思吗?可是看那端菜的小娘子和站柜台收钱的都是学生模样,我怕问不出个所以我的怒会徒然加倍,真是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经验。
那时刻我深深体会所读过的美食家说的一代不如一代的“内涵”。不由得想起焦桐形容吃到粗劣的“美食”时“吃一口就万念俱灰”,以及吃到被料理得极难吃的猪脚,他告诉自己“我要忍耐,我一定要忍耐”,想象那样精彩的委屈我每回重读都要笑痛肚皮。
晚生小子之辈没有尝过阿公阿嬷的真实食物,不清楚所谓古早味是什么味道,所以现在盛行打古早味旗号卖座的并不怎么古早,反正能吃就是了。因此我又想起另一名美食家沈嘉禄的话:“……然而今天我们离开本味越来越远了。我们为什么这么笨呢?我真想不通。”
真的,我也想不通。是上了年纪的毛病吧?(传自墨尔本)
笔心
最柔肠九转的是自己生命中渐渐发现的永久,而这些永久的部分又渐渐地被现实摧残得不复永久。——杨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