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不知道,巴黎隔年11月有中国戏曲节,虽然不及香港夏季的一个丰富,但海外饿戏老华侨难得双年一闰,简直把它当没有火鸡祭五脏庙的感恩节。今年第七届粘贴城市剧场作联合主办单位,终于脱离小圈子,正式杀入花都文化观察者视线,多少有种吐气扬眉况味。场地是边皮小镇马拉哥夫的七一剧院,400多座位,基本上场场爆满,没有预先订票的我差点不得其门而入,幸好福星高照,七场看了六场——最后一天有正经事要办,错过了京剧《野猪林》。这个节比香港那个优胜的地方,是规限演员不能戴小蜜蜂,个个赤条条裸唱,可惜今届剧院立下演出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的莫名其妙规例,婺剧《美猴王》因为是武打戏,短一些仍然精彩,京剧《锁麟囊》删节版就嫌不够喉,娇生惯养的富家女搭上了不停站的特别快车,不免煞风景。


神经过敏的你见到这出程派经典的名字,勿误会我又捕获张火丁,这回领衔主演的是李海燕,带着大爱包容和平常心进场,将就将就一样兴高采烈。也实在不能不体谅:刚下飞机便粉墨登场,纵使铁人也会失准,时差这只怪兽,有时连最强的意志力也驯服不了。别说演员了,我就试过山长水远空降成田机场,风驰电掣赶到歌舞伎座,结果落得目光呆滞望着市川海老藏,疲惫到无力鼓掌。春秋亭外风雨暴,避雨的新娘花轿帘子揭了又揭,旋律一次比一次快,可是京胡拉得再急也没有用,薛小姐速度被大自然妈妈拖了一拖,唯有乖乖追随她的姗姗莲步,总算没有绊倒。


张爱玲早期散文《洋人看京戏及其他》,对象是1943年住在上海滩的外国人,写得再玲珑剔透,也是初级的探索,时移世易,今天他们未必是山芭佬了,到霾都观光的游客可能仍然不外抽出宝贝的两三小时,考察夜总会一样去长安大戏院看一场《霸王别姬》,巴黎的老外就非常威风,京戏这样的大路剧种早已视作家常阳春面,味蕾见识过其他古灵精怪的菜式。譬如今年,便一口气看了普通华人听都没听过的扬剧评剧婺剧和汉剧,纵使ni hao吐出来依旧像猫叫,以标准法语大喝一声“你看过《斩经堂》原型《吴汉杀妻》或者《状元媒》始祖《八贤王说媒》没有”,包管我们的京戏专家无言以对。


当然,见多未必识广,自幼困在莫里哀世界的眼睛,入宝山分不清珍珠珊瑚玛瑙一点也不奇怪,尤其中国戏曲的大海如此浩瀚,连我们这些略略读过几首唐诗宋词,听过几次丽的呼声历史故事的“精神贵族”,跳进去也别想游得到彼岸,单单靠法语字幕摸索百戏之祖母祖父,瞎子摸象者比比皆是。不过有得摸总好过没得摸,文化误会加一点点想象力,有时还绽放奇葩哩,我们不也把平平无奇的chanson美化成“香颂”,私底下建立香客络绎不绝的神殿吗?这次的意外之喜,是看到评剧《三看御妹》,和熟悉的越剧版比,饰演封加进的演员虽然稍欠风流,忽然矜贵的刘金定小姐也有点粗手大脚,但喜感正来自两个男女自欺欺人的“不见钟情”,硬生生为恋爱而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