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向前辈编辑谢克讨教,老人家讲述当年的编辑故事真好听,尤其是他与港台报刊副刊主编的交往,故事里一个个主编的身影闪进闪出,香港有刘以鬯,台湾有痖弦。


听着听着,我留意到当年做副刊编辑的一个细节——写信。


1988年,时任早报副刊编辑的谢克为刘以鬯主编的《香港文学》在新加坡组稿,数年下来邀到百名新加坡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品发表后即结集成书,书名为《新华作家百人集》。当时任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的痖弦,特为这本新书发了消息,还把排好的版样越洋寄给谢克过目,自此两人通函不断。


谢克说,瘂弦的信他都收着,一般都不长,却封封实在,字字熨帖,读起来很舒服。


痖弦喜欢写信,而且“写得一手好信”是公认的。叶嘉莹教授当年就收到过痖弦的稿约,对他的邀稿信赞不绝口:“痖弦做诗人很好,编副刊也编得很好。……每一个作家,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内容,不同的风格,他都能把握到他的特色,信里说出非常美好而恰当的话。”


痖弦自己对写信一事也津津乐道,在《寂寞的邮筒》一文中,直称自己和同伴们是“写信的一代”。他还提及一件趣事,话说一群朋友当年都年轻,喜欢写情信;后来一个个要结婚了,这大叠大叠的情书不知如何处理,“烧了不好不烧更不好”,结果就把你的信放我家,我的放你家!文学纪录片《如歌的行板》中听诗人说道:“这么多年来朋友们给我的信,我都舍不得丢!”镜头一摇,只见一个个纸箱倚在墙边,闷声不响——原来,它们肚子里都装着千言万语啊!


在出任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的20余年里,痖弦说自己每天要写二三十封信,不仅写信联系同行,写信向作者邀稿,也写信勉励新人,为他们评稿改稿。


当年还是新人的席慕容给痖弦投去诗稿,自觉火候不到,向编辑求教。“嗅到天才的香味”的痖弦回信道:“慕容,别急。你的诗有你的味道,把你的味道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成功了。”遇到作品尚嫩的投稿人,痖弦也会寄上一封简函:“你很有希望,已到发表边缘。”


细想一下,才在不久以前那个没有网络通讯的年代,提笔铺纸、写信寄信,是副刊编辑的指定动作之一。痖弦之所以能如叶嘉莹教授所说,以“美好而恰当的话”与作者交往沟通,与其说他善于言辞,不如说这更多是出自一名编辑对本行的“着迷醉心”。痖弦曾这样评价编辑工作:“我不赞成人们说编辑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认为编辑本身就是事业、伟业、勋业!”


在前辈编辑谢克的眼里,编辑工作,重在编采;痖弦的信,说到底就是这个“采”字,即想方设法邀得有思考、文笔好的作者,登出有分量、有文采的文稿,发掘出新一代写作人。


看看今天本地华文报刊,的确如此——无论副刊编辑与作者之间的通讯方式如何演进,这个“采”字依然是件值得用心去做的事情。仅看早报副刊文化版面如《文艺城》《名采》《新汇点》《缤纷》及早报周刊,背后都有各自编辑在努力地“采”着。


人说年底是“回顾与展望”的时刻,就借前辈副刊编辑痖弦和谢克的话自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