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言


受邀返回母校讲学,阳光明媚的周末,与学生们一起登上鼓浪屿参访,有幸进入一些整修后尚未开放的建筑,目睹改造后的场景,悲欣交集难以言喻的心情,很多年没有登岛了,甚至不愿听到关于她的纷纷扰扰。这个我愿为之终生探寻的小岛,粉饰一新笑脸迎客,仓惶中再度面对她,费思量竟是熟悉的陌生人。


当年初抵狮城求学,和所有建筑师一样心怀建筑保护的理念,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利用鼓浪屿的老建筑,就这样开始了博士学习生涯,所幸导师一语惊醒梦中人,让我先弄清楚鼓浪屿的历史。当时的我颇为不解,历史不是写在书上了吗?再三细读文史专家的白纸黑字,反帝反殖民的高昂斗志背后,却是斑驳不清似是而非的解读。


位于厦门岛西南方的鼓浪屿,曾经的“黄山洪海”是农垦渔息的弹丸之地,第一次鸦片战争(1839~1842)之后,驻厦洋人流连此地修建宅邸,在满清垂垂挣扎的1902年,成为继上海之后,中国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公共租界。风云莫测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富裕的闽籍华侨归国后,也选择在此安居置业。带着百般的困惑与千般的好奇,开始漫长的求知之路,翻阅查证越多的档案史料,越接近历史的真实,心中越多的惶恐与谦卑。


中国政权更替之后,鼓浪屿宅邸故主不再,上演着一幕幕“七十二家房客”的戏码,在厦门作为台湾海峡前线的年代,时光无情,在小岛上刻下深刻的刀痕。上世纪90年代,鼓浪屿老建筑引起学界关注,建筑测绘报告逐渐出现。鼓浪屿婉转宁静的街巷、繁茂不羁的地景、华丽出彩的建筑、蹒跚踱步的老者,伴着偶尔飘落的琴声,那岁月的沧桑与哀愁,是一部让人不忍释手的隽永诗篇。


在改革开放商业大潮的席卷之下,日益繁荣的旅游业打破鼓浪屿的宁静,万千游客涌入小岛,街巷人头攒动,弥漫着烤香肠鱿鱼的气味,响彻着刺耳的叫卖声,充斥着无中生有的“土特产”,从老照片中的赵小姐,到林本源家的菽庄,一知半解的历史故事被消费成为旅游商品,岛上的老居民逐渐迁出,鼓浪屿成了五颗星的旅游景点。


近年来政府致力于将鼓浪屿打造成世界遗产,大笔资金投入到景观的整治中,短短几年间,违章搭建的房屋被清理,长年被遮蔽的老建筑露出庐山真面目,有些得以向公众开放;另一方面,在追求速度的惯性下,建筑修复火速上阵,虽然号称“修旧如旧”,缺乏历史研究与科学分析的支撑,鱼目混珠,虽然修复个表面光鲜,对建筑物的伤害是深远的,更加痛心的是对地景的忽略与破坏。


或许真是爱之深,伤之切,对鼓浪屿了解得越多,越难以面对如今的她,唯有在那被游客忘却的角落,当窥见遗落的时光痕迹,当望见浑然无忌的海礁巨岩,才能找回记忆中的鼓浪屿,感叹她举世无双的美,只是世人向她索取得太多。


笔心


唯有在那被游客忘却的角落,当窥见遗落的时光痕迹,当望见浑然无忌的海礁巨岩,才能找回记忆中的鼓浪屿。


——陈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