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早有心理准备,早上醒来听到里奥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逝世的消息,还是非常难过,网上悼念文章读了一篇又一篇,迟迟提不起劲吃早餐。上月21号他新唱片发行,一早在iTunes预购,当天午夜一过手机自动下载,急不及待连续听了三遍,深深松了口气。不仅仅因为好听,更因为莫名其妙有和时间竞跑的心愿,非要在他还在的时候,分享他最后的光辉。


起床后决定以食量庆贺他的一生,穿戴整齐越过卢森堡公园,金黄的落叶连颜色也有气味,轻轻哼的是一首不是他写的歌。“Passing Through”收在1973年出版的第一张现场录音专辑,不知道多久没翻出来听了,正奇怪怎么会在喉底浮上来,忽然心头一动:歌名正确翻译不会不是《路过》,但某某的笔向来握不稳,斜斜一滑,不就是《到此一游》吗?


“到此一游,到此一游,有时欢喜有时愁,庆幸我遇到了你。向群众宣布,你目睹我到此一游。”


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先知也不是智者,是个会写字的多情男子。某个炎热的南洋下午,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丽都戏院看《江湖豪客俏佳人》(McCabe and Mrs. Miller),虽然领衔主演的华伦比堤和茱莉姬丝蒂赫赫有名,罗拔奥尔特曼可没有票房保证,慢一步极可能失诸交臂——果然没有猜错,映期只得三天,幸好大世界的二轮戏院立即接龙,才有机会一看再看。第一个画面荒山野岭阴阴沉沉,男主角缓缓骑马而来,五官尚未看清楚,毫无防备之下被吉他托着的流水般歌声惊震:


“真的,你遇到的所有男人都是庄家,个个都说他们已经放弃做庄,每次你给他们遮头的瓦。我了解那种男人,很难捉着任何人的手,伸向天空只为了投降,伸向天空只为了投降。”


天长地久唱下去,沉醉其中不察觉光阴似箭,吉隆坡老友提醒,那是45年前。啊,可不是?张爱玲《半生缘》说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女主角在斗室里抽鸦片,打开窗驱散阿芙蓉郁香,那把低沉的声音又来了:“旅行的女士,留一留吧,直到夜晚过去。我只是你途中一个驿站,我知我不是你的爱人。我曾经和雪的孩子同居,那时我是士兵,我为她和每个男人开战,直到夜晚越来越冷。”


紧紧记下名字,散场后冲去附近乌节路商场唱片店找唱片。黑底封面中间一张大头照片,和英俊扯不上关系的歌者赤裸裸望向镜头,有种能知过去未来的况味,教我想起操控末代沙皇的魔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