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15年前的事了,许多细节已经被记忆的筛子筛掉了,印象最鲜明的,是我在德黑兰的落脚处附近,某家水果店外一堆堆的樱桃。生命的富饶和慷慨,常常叫我感到惊讶。
彼时我联想到的,自然是阿巴斯,是他的《樱桃的滋味》,小小的车子在漫天沙尘中缓缓移动,老人语重心长暗示男主角:“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呢?另一条路比较远,但也比较美。难道你不想再看见日出和晚霞了吗?难道你想要放弃樱桃的滋味了吗?”
阿巴斯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男主角想要自杀,留白部分等待我们自己填上颜色。况且这部电影讲的不是自杀,而是选择。生命还有种种可能。“我们有一扇门可以随时打开,”他说:“但我们选择留了下来。”
我的挚友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巴斯家的地址给我,她说:“既然你已经在德黑兰,没有理由不去拜访你的偶像。”换作是今天,我已经没有那种勇气和动力,至少不会那么冒昧找上偶像的门。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回来不久,有一次,我在Georgia O' Keeffe的传记里读到,当年她跟荒漠、动物骨头、花和黄昏为伴,有一伙不速之客登门造访。“好吧,这是我的正面。”我偶像说,然后转过身去:“这是我的背面。”接着当着大家面前把门关上,让我哑然失笑,笑别人,也笑自己。但我当年懵懂鲁钝,对生活还有热情,对生命还有好奇,而且我相信,阿巴斯不会像我偶像那样拒人于门外。我一直记得这个花絮:有个记者对阿巴斯印象极好,说他尽管声名大噪,但从不摆架子,阿巴斯的翻译员对他说:“我们伊朗人有句谚语:‘果实累累的树会弯腰。’”
不是没有一点点好奇的,如果当天阿巴斯在家的话,我会跟他说些什么?如果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电影,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者我对人生的感受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最初在新加坡国际电影节第一次看他的《还书童》时,谁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在伊朗西北山区打转,并且结识一个也是阿巴斯影迷的日本朋友,我们都在寻找电影中那棵像梦一样的小树。
次日我们一起乘搭长途巴士南下德黑兰时,已经像是一起旅行了很久的伙伴,秘密地共享着一些什么。纵使后来我们还是失去了联络,但两人一路走来的快乐时光,仍然在一个人的回忆中延续下去。过去,现在,未来。一路还有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