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岁末访台南林百货,故城异地恍若隔世,比起身边熙攘的欢声笑语,我不像家乡人,反而更像强愁的外地客,仿佛走错了时空般,不知所措。家乡这座城市近年来不断地挖掘日本殖民的痕迹,是形式的复古也是想象的向前跨越。这座不断在向前与怀旧两向驱力间拉扯,流连在台南古城的每个居民似乎注定持续在过去与未来间寻找自身的剪影,建立先是想象的,而后实体的社群,寻找台南的样子。


台南的样子变了,又似乎永恒不变。经历了80多年的光阴,台南林百货经过修复以复古的新姿态出现。这座台南的第一家百货公司在我的记忆版图里是座盘踞在市中心,荒废已久的大楼,是记忆地图上,一块由铁皮围绕的灰白。林百货周遭的风景反而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几尺之外的古厝老家,小时候常和母亲逗留的国华街市场,附近的孔庙、旧市政府(现台湾文学馆)、金万字旧书店。曾经繁华的中正路是台南商业百货的聚集地。


提到逛百货,记忆长廊里有远东百货、圆典百货、东帝士,乃至于最“年轻”的新光三越,这些百货构筑了一面面记忆橱窗,反射不同时期的台南和我。先是在伟士牌机车上,夹在父亲与母亲之间的我;再来是华人过年时和妈妈从外婆家散步买新装的我;尔后几年,将车停在骑楼下,独自在城市里摸索的我。如果百货反映的是一个时代里人在城市里的活动,我在这座城的足迹,漫步、快走、停留亦或归返,反映的会不会是对家乡的依舍?曾经离开,终究回来;城市的繁华凋零,不远处的安平港口潮汐,复去愈还。


林百货在1932年开幕的时候象征台南的繁华中心,它是台南当时最高的建筑物,也是唯一备有电梯的建筑。如今修复的林百货,狭小的电梯与顶楼曾在战火中颓圮的日本神社,坚固的磨石楼梯依旧承载人们的脚步,文创商品密布整个空间,不知怎么,竟觉得太过,少了以往逛百货时疏松的步伐。游人密密,没有橱窗的百货里,人反而成了观光的摆设,走着走着竟觉得这以怀旧殖民形塑的商业观光空间,竟有些超现实。


是在时代里穿越了吗?日本殖民在家乡留下的影子似乎并非这样。眼前的林百货复古的装饰,传唱不断的日本民谣,木质的地板桌椅,咖啡座里附庸风雅的人们,他们说这里曾是台南“银座”,这“银座”现在展示了台南土产文创,文创体现的是台南人对过去日本殖民时期的印象与想象,这也许也就是当前民族志学者们最感兴趣的课题,“怀旧”如何重塑台湾对日本,甚至日本对台湾的印象与想象,如何重塑台湾的“后殖民文化认同”。所谓的怀旧可能是对殖民历史浪漫化、本土化的再追寻,也可能是对传统,对历史单纯的再探究。


向爷爷奶奶提到林百货,成长于日据时期的他们似乎对林百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在他们的记忆版图中林百货也许只是个富人聚集的消费场所,或者和我类似,是块盘踞在城市中心,在生活边缘,难以接近的灰白。日本殖民文化认同之于他们,其实更存在于每日的NHK晨间新闻、日本瓷与爷爷巧手养的一潭碎石鱼光,是礼貌的点头微笑的平实日常;之于我,则是持续琢磨在旧城异地间的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