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言
在国大建筑系任教,指导毕业设计是重要的教学工作,多年来鼓励学生关注亚洲历史区域更新,希望他们的视野超越岛国,探索不同的文化环境。2016年回返狮城继续任教,选定厦门港沙坡尾作为设计基地,所幸召得两位马来西亚籍女生,10月两人结伴第一次到厦门调研,学期末完成总体规划,趁着12月假期,二度到厦门考察。师生一行辗转找到渔民代表老余,他建议对张伯进行访谈,也请他带我们走走看看。
晴暖的冬日午后,在大生里老余的姜母鸭摊,第一次见到张伯,这位年近八旬的厦门港老渔民,戴着黑色软呢帽,上着黄绿色T恤,束着黑色长裤,斜挎着包,穿戴整齐等着我们。言谈间,看见老人右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管,手腕上还圈着医院的纸环,他这是从医院溜出来两小时,为了亲口讲述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张伯家几代都是厦港渔民,他说自己没读过书,没文化,普通话不好,但他说的“都是真的!”老人声音洪亮,思维清晰,进入沙坡头迷宫般的窄巷,仿佛鱼儿入大海,告诉我们这里曾是福海宫,那里曾是关刀河,鱼行口曾是渔民上岸交易的地方……沙坡头的陋巷简屋,书本上苍白的记录,在老人的口中鲜活起来。
闪避着成功大道上飞驰的车辆,张伯领着我们走向沙坡尾,站在演武大桥旁的人行桥上,面对着避风坞,老人指着左岸空地说,那里以前有龙王庙,右岸有鱼肝油厂、冷冻厂、公社仓库……张伯眼睛闪亮着说,“你们知道金厦门玉沙坡吗?”当年金门厦门一家,这里的沙滩美如玉!出海前,渔妇挑水挑冰上船补给,捕鱼归来,将渔货缴纳给公社,渔民上岸歇息,沙坡尾热闹得很。
上个世纪80年代起,厦门港渔业一蹶不振,渔民被迫上岸,歇业的渔民,有的为了家计,有的恋着大海,开始驾着自家船在近海捕鱼,演武大桥建成后,大船不能靠岸,小船仍能停泊在避风坞,沙坡尾的渔市远近闻名,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也弥漫着老厦门的惆怅。
2015年,政府一纸封坞令,禁止渔船进入避风坞,实施清污改造,避风坞北岸加建了木栈道,围起了安全护栏,岸边小资情调的店铺如雨后春笋而出,连拍婚纱照的情侣也爱上这里,沙坡尾成了商家眼中潜力无限的景点。改造后的避风坞,没有了渔船,没有了渔民,没有了海腥味,成为另一潭美丽死水。厦门港的历史、渔民的故事,又将成为商业广告的噱头。
历史区域更新是时代发展所趋,然而,判断何去何留需要另一种大智慧。玉沙坡是厦港渔民书写记忆和流传技艺的所在,他们走过这里的兴衰荣辱,在这里延续着世代相传的文化,一个“禁”字断了他们的念想!将大海留在钢筋混凝土的桥墩之下。叹息间,所能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一种美在日常,有一种爱在原乡,有一种敬在精神,渔声轻唱需要凝神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