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纽约上课第一周,有个黑人女孩在午餐时间老来扯她的衣领。扯得她整截小白脖子像去皮鸡胸肉一样裸露在外。边扯边问,“喂,你那个什么,到底哪里来的?”她总是按照母亲交代,礼貌地回答:“日本。”
黑人女孩夸张地喔了一大声,跑回去其他同学那边,几个小女孩开始彼此附耳,小手护住嘴唇,叽叽喳喳密语,几双眼睛轮流斜瞟她的动静。她拿着母亲切成一半的犹太面包,里头夹着生菜、火腿和她喜爱的番茄,几乎没法咽下去。
今天来拉领子,明天再拉,后天也拉。同班小女孩议论她的表情分明不怀好意。她受不了。老师不理这类小事。小女孩爱搞小圈圈,很正常。
她天天哭着回家。家里没电锅,她的母亲用炉子烧饭,煮一锅豆腐没有香气的味噌汤,看着她狼吞虎咽比她拳头还大的饭团,劝她要坚强,“美子,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懂得吃苦忍耐,不让自己受情绪影响,这是你的责任。当初提议来纽约留学两年,爸爸妈妈都严肃跟你讨论过了,好处坏处都告知你了,你自己答应会努力。”
她吞下最后一口饭。美国加州种植出来的米没有东京的香,她仍小心翼翼舔掉残留指尖上的一粒米。
周末,停车场摇身变成跳蚤市场,专卖二手器皿家具,夹杂几处食物摊子,卖些私家烘培蛋糕和手揉面包,也有高雅的老太太摆出自己设计的帆布袋,年轻人贩卖自己亲手制造的项链手环。飓风刚过,蓝天如洗,海风从港湾徐徐吹来,美子跟妈妈像母鸭带小鸭巡行,穿梭各个摊位。抱着刚买妥的二手玩具,坐在滨海咖啡座,大人喝咖啡,她喝橘子汁。她照例笑圆了脸,两条弯弯的眼,笑容从她襁褓时期就没变过。
喝完咖啡,到邻近的海滩。夏季已过,沙子初冷,退潮之后的水草全躺在滩上晒太阳,小蟹横行乱窜。她捡了一阵贝壳。海风呼呼吹,她大声吼,我捂起耳朵仿佛贝壳,迎风逐字逐句收集她的话,他们班哪,有个男同学,有两个妈妈。长发,短发,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但都是妈妈。お母さん,お母さん。她用日语重复,确定我听懂了。
她母亲笑了,两人对视,点点头。再说一次,妈妈,和,妈妈。两个妈妈。
从海滩走长长的路回火车站。途中,坐在一把路边长椅上休息。她坐在爸爸的腿上撒娇,身子扭来扭去,爸爸叫她坐好。
她一坐直了,马上仰脸对我说,作曲家巴哈有20个孩子。哇,20个孩子,都同一位妈妈生的,太了不起了。她摇摇头,微笑,20个孩子,来自不同妈妈。
不同妈妈。我觉得不可思议,你才八岁,怎么知识这么丰富。
她轻轻纠正我,笑嘻嘻,九岁,我九岁了。她的笑容从襁褓时期就没变过。一模一样。
问她喜不喜欢纽约,喜欢。想念不想念东京,想念。可是她要嫁的男人在英国。我问谁呀,她母亲帮她回答,美子喜欢电影《爱是您,爱是我》(Love Actually),美子五岁起就深深爱上了休葛兰。爱得很久了呢,几乎是她九岁生命的一半。
美子嗯了声,拼命点头,表示母亲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我失去了我的酷,站在火车站月台大喊了起来,“美子,你的男人品味太差劲了!”
她妈妈帮腔,“可不是!”
美子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很享受我们的大惊小怪,但她不为她的爱情辩护。等上了火车,摇摇晃晃在铁轨上奔驰,她突然说,“如果休葛兰是妈妈,我们的小孩就有两个妈妈。”然后她发出那种只能属于孩童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笑声,像挂在圣诞树上的铃铛,清脆叮叮当。(传自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