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梅
那一年,班上40多名女学生,听到年未40的韩愈“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时,个个因惊骇而笑,觉得如此未老先衰,是不是文人多大话。
待看到再下面那段:“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又不似夸张,而是确有其事。至此,一班离“老”字还甚远的女孩子,方感到这名唐代大文豪眼又蒙发又白齿也摇的痛苦。一千多年前,既无眼镜店又无验眼师,玻璃或塑胶的近视和老花眼镜也还未发明,若视力有障碍,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在中学已是大近视,不戴眼镜是万万不能,所以很庆幸并非生于唐朝。清朝末期大概会好点,因为博仪是戴眼镜的。
只是大家都给身体状况欠佳的小老人吓到,反而不怎样注意祭文题目中的主角称呼和内容有极大矛盾。这名韩愈称作“十二郎”的年轻书生,照字面看应当排行12,若他是最年幼的一个,上面也该有11名兄姐,怎会有如此孤苦伶仃的家庭状况:“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
“两世一身”即是两个世代仅各剩一人。如此“十二郎”的名号是从何而来?整篇文章并未提及十二郎有其他兄弟姐妹,“十二”这个排行显然是报大数。
不过当年的中学生只是生吞活咽照单全收,没有发觉庞大数字和两世一身的前言不对后语。一直到看了《胭脂扣》,因为如花的一句话,才恍然大悟,为何《祭十二郎文》中形单影只的“汝”,会被叫做十二郎。
张国荣在电影里的角色原名叫陈振邦,但人人都唤他“十二少”。义气相挺帮忙如花隔世寻爱的记者好奇地问:“十二少真的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吗?”如花凄惨地笑了笑:“没有,他排行第二,不过当时塘西花客,为了显示自己系出名门,一家热闹团聚,表示架势堂,所以加了‘十’字。”
有钱人家最怕的事是旺财不旺丁,偏偏十二少家里人丁单薄,所以一辈子枉担了个虚名。
但两袖清风的韩愈家,为了区区一点薪俸,“以求斗斛之禄”,不得不离开亲人远赴京城当个小官,“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一样奉行多子多福的观念,即使那仅是个自我安慰的数字。
到了张爱玲的《创世纪》里,百子千孙爪瓞绵绵却像个不停在啮咬的白蚁窝,“大小十来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钱来维持着,祖母万分不情愿,然而已是维持了这些年了。”这个本是富贵人家的祖母,原型据知来自张爱玲的姨婆,虽与比她小几岁的丈夫一天到晚斗气,却十分好生养,那个摊大手板向她要钱去看电影的儿子,自己也儿女成群,就排行第十。嫌“十少爷”不好听,照例按照家乡规矩,称作“全少爷”。“十”和“全”合起来,就是“十全十美”,多凄凉的架势堂,多么大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