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座
这很奇妙,因为我们很难这样仔细端详自己的身躯,
反而在艺术家的人体雕塑里看到生老病死。
看艺术博览会最好有时间,慢慢看,细细赏,这样才能看到东西,才有感觉,而非走马看花。但是,这回,身为艺术线记者,出席“艺术登陆新加坡”博览会预展是为了报道,过后得赶回报馆处理图稿,脚步难免放快,遑论什么心情。所以趁周末没上班重返展场,把另一头展场没来得及看的,尽量都看了。
艺博会与去年相比,规模小得多,亮点比较少,商业味相对浓,可还是有些东西可以看。
与各路艺术家的“相遇”,就维系在一件吸睛的绘画或雕塑上面。中国雕塑家郑路的《淋漓》系列,泼洒开了的水纹仿佛水墨线条,淋漓尽致,定睛欣赏,不锈钢雕塑用文字建构水的造型,以小篆焊接成唐代白居易的诗歌《玩止水》。还有一尊佛像雕塑,佛身上的文字是《金刚经》。雕塑家风格辨识度高,后到侨福广场入口处,抬头一看,串绕在数盏灯笼之间的水纹装置霎时化为腾飞的龙。
出生名古屋的日本木雕艺术家Takeshi Haguri爱从歌川丰国与葛饰北斋的浮世绘画作中寻找灵感,庞大的木雕塑像造型取材歌川丰国笔下人物,将平面化为立体,通体刺青,冷酷养眼。小型塑像取材歌川丰国舞台演员与《水浒传》“浪里白条”张顺造型等等,木雕雕工彩绘细致,姿态生动。
一对闭着眼睛蜷曲睡觉的婴孩塑像不大,却成为展场焦点之一。他们的神态非常可爱,如此逼真,令人震慑,忍不住想要去摸一下!澳大利亚艺术家Sam Jinks用矽、玻璃纤维、树脂和碳酸钙等化合物雕塑出来的超现实人体雕刻,非常逼真精细,婴孩湿漉漉的真毛发一条条粘上去,身体关节、血管,甚至皮肤毛细孔清晰细腻。这很奇妙,因为我们很难这样仔细端详自己的身躯,反而在艺术家的人体雕塑里看到生老病死。
常以为,当代艺术作品若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与历史的淘汰,传统根源、素养与工艺是一大养分,也是焕发生命力的支柱,否则纯粹观念化,容易沦为垃圾。东南亚文化土壤那么多元富饶,印度尼西亚艺术家植根传统,潜力惊人,往往有惊喜。
Eddy Susanto的装置艺术《迈向Kalatidha的资本主义》提醒我们,过于物质主义与感官腐败的资本主义倾向,早已出现在19世纪爪哇圣人先知Rangga Warsita的文学经典“Serat Kalatidha”里。艺术家借用爪哇传统木窗造型、美元英镑人民币纸钞图像(由经典里的文字叙述构成)与三只贴满大小品牌、永不满足的肥猪雕塑、字母饲料,重新审视爪哇的资本影响。刚好在“藏家登陆”展厅也有艺术家另一作品,采用一面镜子兼木橱,批判随帆船而登陆的殖民主义。当下,太多装置艺术太过仰赖于口头解释,我比较喜欢那些自己会说话的艺术品。
印尼艺术家Koeboe Sarawan油画里,微笑着的佛陀头像布满山脉纹理,白牛只瘦骨如柴;几名入定的僧侣漂浮空中,名为《沉默的高峰》;尊贵高雅的爪哇男女塑像的纱笼绵延成连绵山脉,这是《生命本质》。这些创作灵感来自东南亚的土壤山脉,弥漫些许神秘与传说色彩。我那么喜欢东南亚,自然倍感亲切,而且,有股冲动——上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