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台海两岸都实行了土地改革。巧合的是,2016年受注目的两本小说,与两岸土改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因为个人兴趣,也因为工作关系,每一回新年伊始,我特别爱留意各地区各文化传媒机构主办的年度好书榜。才不久前,亚洲周刊选出他们心目中的2016十大小说,评委们对此次小说榜的评语挺有意思:“在他们作品的字里行间,攀越过去难以触碰的历史悬崖峭壁,揭开全球华人社会被隐藏的记忆,踏上新的文学历险旅程……”


说得真好。其实,除了亚洲周刊选出的十大,2016年在华人社会问世的小说,以文学表现方式介入历史记忆的还真不少,在中国大陆众多的好书榜中,台湾诗人、作家杨渡用说故事方式写的自传体小说《一百年漂泊:台湾的故事》就是其中一本,此书也许称不上大河小说,却具有另一种令人沉思的史诗色彩,在看似淡定的,对小人物生命故事不温不火的叙述中,作者说了自己家族在晚清时“从唐山渡海来台”,落脚台湾中部村落乌日,五代人在时代剧变下,一路走来的经历,尤其是台湾在1950、1960及1970年代,历经土地改革、工业化发展和“经济奇迹”背后的故事。


可杨渡一再告诉读者的是,他想写的不是一本家族史,而是以自己家族的故事去“呈现台湾社会从农村转型到工业社会,再到商业社会的资本主义化历程。”作者有心记录的,是一个已然远去的时代里,“寻常农村生民所遭遇的社会生活史”。


《一百年漂泊》以杨渡的父亲“魅寇”的一生贯穿全书。魅寇是杨父的名字“铭煌”的日语发音,由于日据时期叫惯了,后来也就一直这样叫下去。魅寇这名字,对于过往曾经被日本殖民的台湾来说,彷佛有着某种象征意义。


杨渡成长的年代,也是台湾历经土改,从农村走向工业社会的时代,身为农民的杨父,就在那样的时代里,卷进了时代的洪流。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魅寇甚至卖了田地,弃农从商,走向他的飞黄腾达之梦,可初做生意,魅寇屡战屡败,总是经营不利,到最后开起了锅炉厂,却由于管理不当,周转不灵加上本性好赌,魅寇借了高利贷,却以妻子之名开了空头支票,结果妻子遭到警察上门通缉,在寒夜里,她独自一身烂泥,全身颤抖的躲在矮秧苗的水田里,这也是《一百年漂泊》台湾初版时取名《水田里的妈妈》的原因。


杨母东藏西躲逃亡度过一段日子之后,最终还是替丈夫顶罪进了监牢,这时才发现,监牢里比比皆是和她一样,替丈夫顶罪的女人们……妻子获释回家后,魅寇重新出发,一家人携手打拼,锅炉厂业务才终于渐渐走上正轨。


杨渡在书中的一番话,我读着不免心有戚戚,简直以为他说出了我们许多人的心里话:“我们总是以为,大时代的转变会是轰轰烈烈、感叹号的,有如一个洪流向前澎湃汹涌而去。而真实的是,它往往是寂静地、悄悄地转变着。某一种声音消失了,某一种味道改变了,某一个角落的树林子没有了,某一条河流的鱼不见了,某一种生活常有的人声,慢慢从我们的身边走远……”


我也特别感动于杨渡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说的另一番话:“在这个转型的过程中,多少农家破碎了,这些生命没有被看见,这种家庭的起伏跌宕,这些人的容颜没有被看见。我一定要让西方人知道,那不是亚洲的经济奇迹,那是他们以为的奇迹,其实是我们用家族、用生命、用血汗堆叠出来的一条艰难道路。”


1950年代,台海两岸都实行了土地改革。巧合的是,2016年受注目的两本小说,与两岸土改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除了《一百年漂泊》,在中国众多2016年好书榜中,我留意到湖北女作家方方的《软埋》也一再出现在不同排行榜上。说来也巧,《软埋》要说的是,当年中国大陆以阶级斗争、农民翻身为背景的土改运动,使到一些不该打倒的人含冤而死,小说女主角丁子桃,一个大半生失忆的女人,就是一个被土改彻底改变命运的女人。多年之后,丁子桃那从商的儿子吴青林,在探寻历史真相的过程中,震惊于错综复杂的历史纠葛,不安之下终究选择了逃避和遗忘。


何谓“软埋”?方方在小说后记中说,“人死之后没有棺材护身,肉体直接葬于泥土,这是一种软埋;而一个活着的人,以决绝的心态屏蔽过去,封存来处,放弃往事,拒绝记忆,无论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识,都是被时间在软埋。一旦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很明显,小说家所指软埋,是对历史的有意遗忘。


记忆或失忆?在方方看来,作家应当承担起记忆的责任。在接受澎湃新闻访问时,方方说了:“那些被冠以精英名称的人,那些大权在握的人,他们得承担一些社会责任。你有一定的文化层次,有一定的思想,甚至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职务地位,你们就不能够去挡住这些历史,或者不允许别人披露社会进程中的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