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读完的最后一本书,是本地退休教授Ann Wee的回忆录“A Tiger Remembers--The Way We Were in Singapore”(暂译《虎女忆当年》)。Ann祖籍英国,去年刚庆祝90岁。1950年,24岁的Ann读完大学远嫁新加坡,在本地大学任教期间一手催生社工专业,是人们口中的“新加坡社工之母”。
人物和历史回忆录以往读过不少,笔调如此风趣诙谐的回忆录倒不多见,记得自己一边读,一边笑,真不舍得一下子读完。
以笑声为一年作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书名带“虎”,自然就从“虎”说起。初来乍到的Ann发现,1926年是个虎年,自己原来肖虎,很是兴奋。不过她同时又发现,按当时华人的传统说法,虎年生的女孩子会给全家带来霉运,难怪当年被送给马来或印度家庭的华人女孩中多是“虎女”……
写一个地方的演变史,有的人用“历史眼”,有的人用“政治眼”,老太太用的是“社会眼”,即从社会生活的角度来记录一个地方的文化演变。Ann的夫家是两代在英国接受教育的海峡华人,她首份教书工作的同事老师也多来自峇峇背景家庭,因此教师室里老师们的闲聊,生活中与峇峇社群的接触,是Ann上的第一堂社会课。
她还记得,战后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已无人愿穿卡峇雅,她们最爱的是款式新潮的长衫(旗袍);而那些只穿卡峇雅的老娘惹,一开口便是“想当年”:“我们年轻的时候,最瞧不起穿衫裤的‘中国女’……现在轮到她们看不起我们,称我们是‘土生’!”按当时正在新加坡做田野调查的英籍人类学家费尔德曼(Maurice Freedman)的说法,这个“卡峇雅与长衫”的故事恰是见证了海峡华人和南来华人战后的角色互换。
Ann有一双“社会眼”,也还有一支“生花笔”,生活碎片一到她的笔下便细节丰富,笑点十足。笑过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对本地社会的过去和今天又多了一层了解。
譬如在50年代初期,当文盲遇上官僚,新生儿的报生注册就“险况”百出了——有个马来家庭的孩子本姓“bin Osman”,注册官问孩子母亲:“他的父亲姓什么?”做母亲的没听清,问了句:“Apa?(什么?)”这孩子自此姓“bin Apa”。有些父母为婴儿注册时还未想好名字,注册官笔下一滑,报生纸上孩子名字都叫“Baby”。有个马来男婴Rosli,可能遇上了华族注册官,结果成了Rose Lee!
书中另有一个画面,读后萦绕脑际多日:1950年,Ann乘邮轮来新加坡会未婚夫,恰与十几名从欧洲回返中国大陆的华裔年轻人同船。从大时代走过来的人,每走一步都可能成为历史证人——那时大陆政权刚刚易手,海外华人纷纷回去“报效祖国”。Ann印象最深的是一名相貌娟好、不谙英语只说法语的年轻华裔女音乐家,她放弃了在瑞士国家乐团的钢琴演奏生涯,带着心爱的钢琴只身上路。“那架三角大钢琴就躺在邮轮底层货舱。”Ann写道。
“这群年轻人后来的际遇怎样呢?”我听见自己心里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