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年关近了,总要大扫除,也找人到父母家里帮忙“搞卫生”。


不知何故,至今听见内地朋友说“搞卫生”仍会笑,或因在香港从小对“卫生”二字有黑白分明的感情经验,要嘛是在学校里有“卫生检查”或“卫生常识”之类课堂教育,令“卫生”二字变成医学一般的正经八百。要不就是常听家里的女人们谈及什么卫生巾,然后掩嘴而笑,有点害羞,仿佛里面隐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遂觉暧昧,对这两个字有了奇特的联想。


其实说“卫生”不如干脆说“清洁”,过年打扫就是为了清洁环境,平日固然亦要清洁,但在迎新送旧的时段里,被清洁的便不只是环境而是心灵。当把家居整理干净,或添新,或移旧,仿佛同时在清理自己的精神;往事无常,旧事不计,当下便是你所仅有的一切,好好珍惜,好好用它,当下便是未来,常言“珍惜当下”,其实便是“珍惜未来”。


清洁家居时,都是找来的工人动手,父母亲在旁看着。昔日都是他们亲力亲为,尤其母亲,我那有几分control freak的母亲,做总司令般指挥家人把环境打扫得一干二净。如今老去,手脚乏力,唯有坐在沙发上用嘴巴“遥控”工人。


父亲也老了,因为喝太多酒,老来身体不好,有一阵子他很虚弱。记得那阵子,我忽然觉得我父亲不凶了,会对我笑,很客气,很有礼貌,不是我熟识的父亲。我觉得那是生命的无力感。他身体不好,让已经老去的小孩照顾他,他不好意思,能够对你笑是他唯一能表达的谢意和拥有的能力。这让我感到高兴,也让我感到难过。


接受杂志访谈,谈及父母,我说:“他们都爱赌,他们从赌博中领悟出蛮多人生道理。命运,有时候是自己骗自己,这些感觉我会点点滴滴写进书里。可是,写完之后,我不敢给我父母亲看,我怕他们骂我,他们会看得出自己。他们知道我在写这本书(《龙头凤尾》),但没有看过,我也绝口不提的。吃饭的时候,他们会说,新小说怎么样了啊?我会说,你们要吃什么?我马上转移话题。人之间,有些东西最好不提,关系越近越不能提。


“我快54岁了,经验告诉我,人是多么脆弱,不要试探。我猜以后我也会像父亲那样笑吧。我不懂得笑,整张脸都是凶凶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的笑容,那表示我真的需要人帮忙,老到不能再老了。”


请记得这段话,并祝我,永远不笑,继续继续,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