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这本书是特地传给了我,是无意间放到我手上?”


我心内默默问着,但未得回答。


家里,父母亲和我所住中国家里,有本北方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大概是我家最年久的书。


书是美国汉学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选编“台湾文学丛书”一辑,售价1.85元人民币。查了查,这套丛书还有白先勇《孽子》、陈若曦《远见》、施叔青《玻璃瓦》、萧飒《小镇医生的爱情》、苏伟贞《钟情》等等,但我家仅有萧丽红的这本,像是单单选中的书目。


连同好几本极钟爱极有感情的书,收进我床头的小柜子,每年冬天回家,习惯翻开看看,有时读上几页,有时瞄过数行,不细读,因内容早了然于胸,对此刻这个年纪的我来说,翻的意义远大过于读,是一种象征性仪式化的动作,是照见自己,是跟自己相认,是捋一捋自己的心情。


这是人生中读的第一本小说,1987年我还不知在哪干啥,书是上了小学读的,又在成长过程中反复读了多遍。


萧丽红写于扉页:“献给故乡的父老。”几个字童年没留神,兴许是留了神却不在意不入心,长大才通达了意思,光几个字就能眼睛直勾勾望上一阵。离家十几年,每年回家的我,其间把书带去南洋一次,以为故乡能夹在书里。书放入床头柜,一整年却连碰都没碰过,年末返乡收拾行囊,把书送回北方。“故乡的父老”,回到故乡,我不也正是故乡的父老么?有些书,在对的地方对的时光里读,才是正确的阅读方式。


曾问父母亲是谁买的书,父亲说是他甫一出版便买的,母亲说父亲读完她也拿来读过,1987年的他们,跟我现在岁数差不多,“心里想的什么——是希望离开,还是决定留守?是满怀乡思,同时初识爱情?是不解尘俗,抑或开怀入世?彼时人间什么光景,比眼下世道何同何异?这本书是特地传给了我,是无意间放到我手上?”我心内默默问着,但未得回答,没有人解释当时为什么买,没有人分享任何读后感,虽然一家人都看书,但讨论文学这种事,我们家没做过,做不出来,也宁愿不做。只是提起《千江有水千江月》,从语气中面容上觉察出每个人心情都很好,像聊天聊到共同话题,像餐桌上吃到都觉得好吃的一道菜。


每回一到家,父亲总给我一堆书,我通常挑出少少几本收着,因大多数情况下,那书我不是已读过,就是不怎么想读,以前我直接把挑剩的交还给他,我大咧咧:这没什么嘛,我不要,还可以送别人,父亲也没不乐意。母亲看在眼里,后来她私下里对我说了句:“你全部收下多好。”从此,我再没退过父亲送的书。


我本身是个码字的,多年来写出的文字,不是很想让他们二人读,到底是害臊,从不与谁讨论自己写过的东西,就和我脸上的五官一样,受不住被紧盯一番,还发表些个评论,当然要发尽可发,反正我不去关注,写得好与不好我心里有数,好的是花了气力,不好的其实花了更多气力,皆不足言。


数码化阅读时代,我写的什么东西都上网了,父母亲要读也读得到,幸亏他们仍忙于工作,没空上网,也不爱看手机。我说:“你们不下载个社交媒体,收收消息,读读段子么?”


“哪有那闲功夫?”两人异口同声,“不如看书看报。”


果真是传统的老派读者,我喜欢的那种读者。


父亲读书时,躺在阳台的小沙发床上,仰面向天,一只手举着书不嫌累似的,另只手动不动挠挠后脑勺,读速比我要快;母亲则戴着老花镜伏案,眉头微皱,下唇覆在上唇,好像要把每个字吃进肚子里的用功女学生,慢吞吞读。我在旁观察,觉得有趣而感动,又有些莫名的伤心。退回自己房间,也打开书。 (传自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