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叶德娴奉劝香港市民踊跃投票,“我觉得这个世界,蠢,没关系,但千万不能懒!又蠢又懒就是死症”,我一看熟口熟面,但想来想去记不起哪里见过。前两天收到约翰伯格(John Berger)逝世消息,网上悼文读了几篇,忽然如梦初醒:这又蠢又懒的家伙,不是我还会是谁?八九十年代心仪的作者,和70年代最喜欢电影之一的编剧,竟然是同一个人,直到人家仙游方才察觉,惭愧啊惭愧。那部影片叫《乔纳2000年将25岁》(Jonah Who Will Be 25 in the Year 2000),阿兰泰纳导演,我是在伯克利太平洋电影图书馆看的,惊为天人甘之如饴,可惜时移世易,现在不大有人提起了,甚至瑞士曾经涌起新浪潮,一般观众也毫无印象,只有生逢其时迎面撞上浪花的幸运儿,对湿身的乐趣印象深刻。如果让保罗贝尔蒙多是法国新浪潮海报男,那么瑞士版那个叫Jean-Luc Bideau,顶天立地的身材魁梧得有点笨,《乔纳》里他自嘲“高大得好像一只象”,跟着马上补充“记忆力也像象”,银幕下的小矮人居然不遑多让,笑过之后记到如今。
经验不足的缘故,片中八个和建制对着干的新中年,被眼界浅窄的我定位为过气嬉皮士,完全无视六八5月学运留在他们身上的烙印。下乡务农、拯救鲸鱼、提倡有机耕种、智慧式创意教学、反地产霸权和自由性爱等等主题副题,当时虽然没有读过伯格的文章,但后来因为追赶时髦打开他的书,页与页之间川流不息,只有服了迷幻药才没有一加一。或者三脚猫读者着眼的除了艺术还是艺术,忽略了同样重要的社会性?
最脍炙人口的《观看的方式》不知所终,手头只有一本《袋的形状》,一翻开掉下付款收据,2004年12月16日购自伦敦ICA,白纸黑字有如借贷签下的字条,欠债多少一清二楚。全名现代艺术学院的机构有两家影院,一家百多座位一家不够一百,80年代电影节好些小众影片被安排在这里放映,一次生两次熟,很快我就爱上了附设的饭堂和咖啡室,以素食为主的菜单天天更新,不算特别价廉但肯定物美。书店在大门右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尤其是关于新派艺术的冷门书本杂志,要多少有多少,翻翻整个人精神爽利,自觉和超前的时代接上轨。楼上是展览厅,专题未必合口味,但站在窗前眺望对面的圣占士公园,秋末的橙黄总非常娇贵,帝国的夕照仿佛和落叶融为一体,教人想起“东印度公司”一类湮没的名词。
后来脱离了电影节圈子,偶尔还继续光顾。那册《袋的形状》我很记得摆在书店当眼处,发现时惊喜交集,《观看的方式》地位显赫,作者被供奉在不可侵犯的神台,没想到会有新书——当然是我错,他一直没有停止写作。书中的文章意外亲切,安东尼奥尼、梵高、伦勃朗都是熟悉的艺术家,纵使在他笔下几乎认不出来,视而不见的种种经魔术棒一点玲珑剔透,醍醐灌顶眼界大开。
(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