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插瓶走入寻常百姓家,真正兴盛是在宋代。


每年逛花市购鲜花,为家居点缀一点春意,已成为过年的重要仪式。姹紫嫣红中,尽管海棠无香,购买次数依然高,不外乎其一两枝花开胭脂点点的造型神韵。还有从不买腻的纯白花瓣嫩黄芯的兰花,照样两枝,也是一幅芳姿幽雅画。


好奇花卉与春节的渊源,上网看到晋代以椒花作为春节时亲人之间的赠品。《晋书·烈女传》记载刘臻妻子陈氏农历正月初一赠送椒花给丈夫,进献一篇《椒花颂》:“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唐代文人咏除夕作品中,也常提到椒花。


宋代花事最撩人,不分男女贵贱,上至君臣,下至百姓,都以簪花为时尚,过年光彩耀目,恍若花海。君皇每逢重大节日,按官阶高低,赐鲜花给群臣,官员乌纱帽戴大花在京都大街款款而行,“都人瞻仰天表,御街远望如锦”(《梦粱录》)。杨万里有诗:“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老去的苏轼无法幸免,在《李钤辖坐上分题戴花》感慨“帘前柳絮惊春晚,头上花枝奈老何?”


宫廷风尚影响民间,老百姓也头戴鲜花,节日习俗演变为日常打扮,宋代男子个个是“花美男”,《水浒传》的雄赳赳梁山好汉“花团锦簇”:杨雄“鬓边爱插芙蓉花”;浪子燕青“发边长插四季花”;阮小五“斜戴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刽子手蔡庆别号“一枝花”,死囚行刑时也要別朵小红花,可谓空前绝后。


宋人簪花风气带动了花市的繁荣兴盛。南宋京都四郊的花圃星罗棋布,北宋都城汴京花市买卖夜间进行(至今我们花市仍通火分明),尤其元宵夜灯火鲜花辉映,常被宋人写入诗词。在东京,每至春天,“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画了两处卖鲜花小摊,一个在城内“孙羊正店”门口,一个在城门外的路边,旁有市民买花。


宋代每年春天举办盛大的“花朝节”,《梦粱录》记载“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花朝节出门赏花,万人空巷,宋后趋于沉寂。洛阳是北宋时著名花都,牡丹盛开时,地方政府举办“万花会”(插花展览)。《墨庄漫录》说:“宴集之所,以花为屏障,至梁栋柱拱,以筒储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扬州芍药为天下冠,花开之季,扬州太守也会办“万花会”。


宋人在不同季节会佩戴不同的鲜花,体现了对季节变换的敏感。《梦粱录》记载:“四时有扑带朵花,亦有卖成窠时花,插瓶把花、柏桂、罗汉叶、春扑带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扑金灯花、茉莉、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则扑茉莉、兰花、木樨、秋茶花,冬则扑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腊梅花,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


从上述可知宋人也会买花来插瓶,插花与焚香、点茶与挂画,成为“四艺”闲事。根据学者杨之水,瓶花礼佛的香花供奉虽起于魏晋南北朝,但鲜花插瓶走入寻常百姓家,真正兴盛是在宋代。花瓶成为家具风雅摆设的重要物件。所谓“花瓶”(鲜花之瓶)一词的文献出现是在北宋。


宋代文人以插花为尚,如高翥的《春日杂兴》“多插瓶花供宴坐,为渠消受一春闲。”杨万里的《赋瓶里梅花》:“胆样银瓶玉样梅,此枝折得未全开。为怜落莫空山里,唤入诗人几案来。”在宋诗词里,瓶梅如画,清雅几许。曾几《瓶中梅》云:“小窗水冰青琉璃,梅花横斜三四枝。若非风日不到处,何得色香如许时。神情萧散林下气,玉雪清莹闺中姿。陶泓毛颖果安用,疏影写出无声诗。”有些风雅文人出游,也要携带桌几,“列炉焚香、置瓶插花,以供清赏”。


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说,“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大抵洛人家家有花”,可见寻常百姓也插花。研究者吴钩指出,插花时尚催生出高超的插花技艺,宋人丘濬的《牡丹荣辱志》介绍插牡丹花原则与技艺。南宋宫廷画师李嵩绘有一套《花篮图》,分为春夏秋冬四幅,可看出宋人如何以竹篮为器皿、四季花草为配材来完成插花之作。


而今遥想宋人春节年花,犹如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一个文人时代繁华如梦似幻而又易碎,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