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胄画鸡图,与其画驴图不遑多让,各种神态的母鸡、公鸡和小鸡,在画纸上真是栩栩如生,看着看着,只觉趣味横生,心里油然而生一阵欢喜。


丁酉年开笔,仿佛还在年节的热闹气氛中,想起今年是鸡年,不由得联想起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鸡。


在描绘母鸡的作品里,老舍的散文《母鸡》始终是我心目中的经典。老舍对母鸡观察入微,他笔下的母鸡,从惹人讨厌,老爱咕咕“乱叫”,到蜕变为慈爱、勇敢的鸡雏之母,一路写得生动传神,活灵活现。


老舍在文章中首先直言自己对母鸡的反感,一一数落了母鸡的种种缺点,例如欺善怕恶,攻击人总是乘人不备,“它永远不反抗公鸡。可是,有时候却欺侮那忠厚的鸭子。更可恶的是它遇到另一只母鸡的时候,它会下毒手,乘其不备,狠狠的咬一口,咬下一撮儿毛来。”


对于母鸡的好大喜功,老舍式的幽默隐隐呈现,他描述母鸡“到下蛋的时候,它差不多是发了狂,恨不能使全世界都知道它这点成绩”。


可有了一群鸡雏的母鸡,却能勇敢对抗大鸡来抢食,甚至连大公鸡都怕了它三分。母鸡还不怕辛苦劳累,教鸡雏们挤在它的翅膀及胸下以取得温暖。母鸡也不厌其烦,一天无数次教给鸡雏们啄食,掘地,用土洗澡等本领。


初读老舍的《母鸡》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老舍写这篇文章又是哪一年的事?一时兴起,找出老舍杂文集,方知《母鸡》原载于1942年5月30日的《时事新报》,算了算,竟已是七八十年前的文章了。


由于小时候曾经在甘榜生活过,往昔的乡居生活,屋前屋后总能看到带着鸡雏,或没带着鸡雏的母鸡,对于老舍笔下,不论是母鸡的恶行恶状,或是成为“鸡母”时,那种保护小鸡的温馨画面并不陌生,也因而读着《母鸡》很有会心之感。


我又想起爱罗先珂的小说《小鸡的悲剧》,而我最先懂得爱罗先珂其人,却是因为鲁迅最著名的小说集《呐喊》里的其中一篇《鸭的喜剧》。小说一开头,鲁迅就写道,“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久,便向我诉苦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小说中提到了爱罗先珂“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说《小鸡的悲剧》”。


由鲁迅翻译的《小鸡的悲剧》仿佛一则人生与命运的寓言。爱罗先珂写了一只古怪而异于一般的小鸡,总是不安分的,不在小鸡群中玩,爱和“好看的小鸭”玩在一起。有一天,小鸡又和小鸭玩,小鸡问小鸭,最喜欢的是什么?小鸭回答说是水。


小鸭又告诉小鸡,在浮水的时候,想着的是捉泥鳅的事。小鸡因而想,如果能够到池子里,在鸭子的身边游泳,该有多好。虽然小鸡是不吃泥鳅的。第二天清晨,小鸡果真投身池子里,在池中淹死了。


爱罗先珂(1889—1952)一生极富传奇色彩,童年时因病导致双目失明,成年后飘泊异乡,到过日本、泰国、缅甸、印度等地。爱罗先珂到了日本之后,开始文学创作,并用日文创作童话作品。1921年他在日本因参加“五一”游行,被日本警察认定他“宣传危险思想”,他为此被逮捕,最终被日本政府驱逐出境。


爱罗先珂的遭遇引起鲁迅、胡愈之等中国文人的关注,鲁迅更以翻译爱罗先珂的童话表达了他对这位俄国盲诗人的同情和支持。1921年爱罗先珂到了中国,辗转去了北京,鲁迅常去探望他,后来翻译了他的《爱罗先珂童话集》等作品,也因为鲁迅的翻译,爱罗先珂的童话作品一度在华文读书界风行一时。


有意思的是,仿佛酬唱似的,在爱罗先珂回去俄国之后,鲁迅写下纪实小说《鸭的喜剧》,主要讲述爱罗先珂居住北京时,由于怀念遍地昆虫吟唱的缅甸,买了蝌蚪养在池水中,期待蝌蚪长大后,可以在“沙漠般寂寞”的北京听到蛙鸣声。当他得知蝌蚪生了脚,还真高兴,可这时他又买了四只小鸭,没想到的是,小鸭在游泳的时候,吃掉了池中的蝌蚪,也吃掉了爱罗先珂期待中的蛙鸣曲。


读爱罗先珂的《小鸡的悲剧》与鲁迅的《鸭的喜剧》,虽然标题一悲一喜,一鸡一鸭,看似南辕北辙,其实都正如鲁迅评爱罗先珂童话所言:“我觉得作者所要叫彻人间的是无所不爱, 然而不得所爱的悲哀……”


鸡年伊始,也想应应景,搁笔之前,特地从网上找到了一幅黄胄的“子母鸡”图,这图,似乎回应着老舍所描绘的母鸡带领鸡雏们在地上低头觅食,母鸡呵护雏鸡之情,跃然纸上。黄胄一生画驴无数,而有“画驴大师”“驴贩子”之美誉与戏称,可网上看到的黄胄画鸡图,与其画驴图不遑多让,各种神态的母鸡、公鸡和小鸡,在画纸上真是栩栩如生,看着看着,只觉趣味横生,心里油然而生一阵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