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气阴晴不定,犹似纷扰繁杂的人世,不知迎待在前方的会是怎样的风景。那天,原以为只是到住家附近走走看看,也就没想到带伞。怎知,走出商店,不经意抬头一看,天色骤暗,乌云密布,预示滂沱大雨将至。我边走边牵起外甥女的小手,连声催促她加快脚步,赶紧返家。外甥女一反往常急性浮躁的姿态,不疾不缓地应声:“不急啦!我们会比雨早一步到家的。”我纳闷外甥女的这份从容与淡定从何而来,她旋即转身,仰头指向上空:“因为,那一大片的乌云老是走在我们后面啊!”


台湾作家陈映真去年11月病逝,廖玉蕙追忆她在2002年与陈映真进行的一次采访。陈映真当时讲述小说《山路》里的千惠和贞柏那批人“是有那样的恋爱方式,两个人的恋爱就是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走在后面,那样的恋爱和跟现代动不动就上宾馆的恋爱是不一样的”。一位甫届知天命之年的同事则如此形容她与另一半的情感路程:“拍拖热恋时,他牵着我的手,并肩走着。结了婚后,他走在前面,我牵着孩子的手跟在后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感情几经翻转迤逦之后必然步入的途径。以前我总以为,凡事都须迎头赶上,不落人后,才不会被疏忽或遗弃。即使只是一步之遥,一前一后的差距或许最终会导致两人并行的康庄大道,逐渐走成两条歧异分岔的小径,彼此渐行渐远。过了不惑之年,我已了然释怀——人生或情感,难免欠缺那么一点点的协调和谐,徒留无法跨越而过的那么一两步。走在前面的,以为自己万事俱备而一意孤行,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人却已不在灯火阑珊处。走在后面的,即使奋力追赶,终究是跟不上,到不了,也回不去。


跟随在别人的后面时,我常不自禁想起中学坐在我后面的男同学Z。他话不多,在班上算是最内敛沉稳的。每当班上有郊游活动或远足,Z总是像个影子走在大家的后面。若不是艳阳当空,洒落的阳光如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趋近环抱一身,我就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影子已悄然转移且走在前头了。然而,却是要等到有人离开,有人不在了,我才豁然知晓,世间人事往往是一转身,一转念,前后就互为替换了。我从未想到,以往总是走在后面的,竟是最先离逝的。大四刚考完试,我矍然获悉Z和他的妹妹在一场火灾严重烧伤。Z原先已安然逃离了火场,却折回去救出他的妹妹。两天后,Z的妹妹伤重不治。一向来都坚持走在他人后面的Z或许感应到了什么,尾随其后,隔天也走了。出殡时跟在灵车后面一段路程,我终于恍然明了——与其因无法放心而频频回头照看,不如走在后面,不离不弃守护着。Z走在后面,谁漫不经心而掉队落单,谁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或心事而步履迟疑缓慢,他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送走Z后,我断断续续听闻他曾经怎么默默扶持某个同学,如何分担另几个友人隐藏背后的哀矜悲喜。


回家后,雨还未下。外甥女好似打了一场胜仗凯旋归来,得意地朗声宣告:“大雨没有追上我们耶!”我笑着回应:“是啊!因为,阳光走在乌云后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