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在尚年轻的时日里读过一些衰老的文字,像是借别人的时间,端看自己的未来,又在此刻多了分警醒。
我的房间墙上挂着一个圆盘形的旧式时钟,搬多少次家都收拾着,用了多少年也不坏,对啊,只要装上了电池,怎么能坏呢。它卡啦卡啦地走时、计时,走得器宇轩昂,那气势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多尽职地走着,好像报时已不重要,只求彰示:我走着,我走得很大声,不过顺便告诉你一下时间。
小时候满不在乎这种事情,时钟、时间对哪个少年是重要的?拥有“时间观念”大概是最没意义的事情,因为时间太慢了,少年的思维和动作似乎比时间本身都还快,站在这个时间点,永远也无法抵达下一个时间点——下课、午休、放学、假期、毕业……要盼着、念着、梦着、求着,时间才往前进那么一小点儿,也让人产生了时间尽可为我所用,人生竟然如许漫长的错觉。
现在越来越厌烦这个卡啦卡啦的时钟,尤其是夜里,碰巧睡意稀薄,它便和人的心律一唱一和,一齐发出尖利而轰响的声音,时间步步紧逼向天亮走去,又声声不断朝神经敲击,取笑这可怜的寡睡者,更是叫人睡不着了。在与时钟的对峙中才意识到,原来时间的流转那么昭然,这成年人躺在一片黑暗里,唯一有感的是时间,时间凌驾于他,虚耗着他,什么也不能做,身心随时间一起消磨了。
我跟我友人说:“谁会买这种卡啦卡啦的时钟?像催命般。”友人说:“好像心脏被它牵着走,如果时钟一停,心脏不知会不会跟着停。”跟我一样的感受!
取下时钟,拔出电池,扔进储藏室里,白墙上留下一块灰影,是时间的影子。这下倒是轻省了,不被时钟逼得焦躁,但待在房间里,静得陡然心慌,尤其是手头上做着事情或写着东西,讽刺的是,为了不致分心,我不看电视也不听音乐,期待世界透过房间这个“媒介”传导一种氛围或捎递一些消息来,风吹、雨滴、雀啼、飞机、汽笛、高跟鞋、练琴声,又或街上孩子忽一句清脆叫喊,都能让我保持专注之际,也享受一些有趣的干扰。而没有干扰的空白里,叫人茫然失措,本以为精神的坚韧不会被时间的流逝所溶解,内心的满足不会被生活的枯燥所架空,事实上,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脆弱许多,尤其在静默的环境中直面时间,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些想法于我毫无益处。
林忆莲有首歌,歌词唱道:“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我的心会不会在这里停泊,站在这里或不会立地成佛,躺在这里会否夜长梦多?”
寂寂冬夜,读完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传《冬日笔记》,最后几行字:“你64岁。室外,空气是灰色的,几近白色,看不见太阳。你问自己:还剩多少个早晨?一扇门已关上,另一扇门已打开。你已经进入生命的冬天。”
庆幸在尚年轻的时日里读过一些衰老的文字,像是借别人的时间,端看自己的未来,又在此刻多了分警醒。这似对老作者不敬,但即便侥幸,时间也多不出一秒。
又是一段老人参透了光阴的文字,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在《热爱生命》一文中写:“坏日子,要飞快地去度,好日子,要停下来细细品尝。度日、消磨光阴这些常用语令人想起那些哲人习气。他们以为生命的利用不外乎将它打发、消磨,并且尽量回避它,无视它的存在,仿佛这是一件苦事、一件贱物似的。至于我,我认为生命不是这个样的,我觉得它值得称颂,富于乐趣,即便我自己到了垂暮之年也还是如此。我们的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赐,它是优越无比的。如果我们觉得不堪生之重压而白白虚度此生,那也只能怪我们自己。”
我的确有很想做、必须做的几件事情,与其赘言,与其拖磨,与其看时间,我不如这就飞扑过去。(传自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