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达尼丁不知多少回,之前从未一游兰园——新西兰唯一的典型“苏州园林”。原因之一,周遭环境影响了我的兴致:试想与火车铁轨为邻,怎会有园林雅趣?之二,单看外观,兰园到底太小了。这一丁点地方,肚子里能容多少山山水水丘丘壑壑?于是往往心安理得绕道而过——虽然含王右军笔意的娟秀行楷“兰园”二字的确好几次拉住了我的视线。


这回终于“提起勇气”踏入兰园大门。甫进大门,脑神经蓦地松弛下来。眼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纷纷扰扰红尘都给过滤掉,只余一块幽兰吐芳的心田。不由纳闷起来——没想中国园林竟然有这么奇妙的“法力”!怎么当年在苏州“游园”时却无如此美妙感觉?几经思考,答案或为:兰园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落差”委实太大。


兰园建于九年前,是达尼丁市和上海市政府合作建造下之园林,基本上乃模仿苏州网师园建成。现代园林大师陈从周认为网师园为小园极致,而兰园面积更小(不过0.6公顷),以网师园为“师”,自是理所当然。又,上世纪50年代末网师园差点毁园建厂,经陈从周力保,才得以幸存。否则,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少了个中国园林不打紧,苏州却将平添一根污染大地的烟囱。当然,达尼丁兰园更是无“师”可从了。


陈从周认为网师园是“以少胜多的典范”。达尼丁兰园尤然。唐朝山水游记名家柳子厚云“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虽泛指游山玩水,但园林之趣,恐怕也就在“旷如奥如”四字。至于具体建造布局,则要诉诸大小虚实迂回曲折等意匠的经营了。


窃以为达尼丁兰园最美的正是曲折长廊和32款漏窗款款不同——这也是“袖珍园林”造境之重点。前者让窘迫空间延伸出迂回天地(此即“奥如”);后者通过“借景”,“偷”得窗外无限风光(此即“旷如”)。粉墙灰瓦院落参差里,有亭翼然,清塘一鉴,假山磊磊,流瀑潺潺。垂柳掩映小桥,鱼鸭泛出微波……名园该具备的,兰园都具备了。即便联语和题字,也大多不俗。大门对联曰“山含黛韵兰国双岛秀色/水凝碧梦江南半川烟雨”,字带启功骨秀。惜下半联“言过其实”——何如“水凝碧梦园林一塘江南”?


大煞风景的是,自不少角度望向园外,即见现代高楼建筑。塔楼“畅和阁”漏窗下更有火车轨道横陈眼前。沈三白于《浮生六记》中说:“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连古代城池“进园”也算“蠢笨绝伦”,何况现代建筑和火车轨道?然而达尼丁并非江南苏州:这儿先有高楼和轨道后建园林。既成事实改变不了,唯一“法门”是,游园时只好“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