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热气从山坡底下卷了上来,沿着市集的楼梯,在鱼摊那儿拐了个弯,吹动杂货店遮阳的布帘,待卷到他脚边的时候已灌满了鱼香。他出掌,轻轻一盖,仿佛擒中了条无声的鱼。放近嘴边,却只嗅到尘土的气息。少了一只眼的瘸脚猫,还能求些什么?


市集的人声到达不了这个角落,聚集在这儿人们仿佛孤世而独立,外送比萨的小伙子们把机车随意往屋檐下停了,窝在墙边屈膝点着了烟。对他们来说,时间被切割成许多零碎的,微小的片刻,订单来了,趁面饼的热气还没被风吹散,利落地往保温袋里一放,跨上车转动钥匙,潇洒地说走就走。从事外送这个行业必须练就的是时间的擒拿术,掐指一算的机会也免了,手机应用程序大神几乎零失误,送货到家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变数轻松入囊。几阵风火过后,小伙子们回到这个角落,窝着点烟,任凭时间在指头尖快意地,如烟火消散。


这样急缓交叠的节奏中他在这儿窝了半辈子。前半辈子游走邻里,某次角力过后,残了一只眼,伤口发炎伴随着高烧,原本追随在身边的伙伴们全都离开了,他残步来到市集的这个角落,窝着,黑色的毛吞噬他的孤寂与落寞。好饿,好睏,然而少了一只眼的猫,还能期待些什么?小伙子们收留了他,亦或他收了一帮个个晒得赤黑的小伙子。他用残余的力气发号司令,他们给用过期的传单随手一折做了只纸碗,拾来一块缺了角的盆栽底盘盛水。市集的角落里,他们彼此收留彼此。身体慢慢恢复后,他偶尔踱步到杂货店旁看鸟,看从前的伙伴穿梭鱼摊后,抓准了机会偷散落的鳞。没看他,不敢看他,或不忍看他。他少了一只眼睛,捕捉市集里的风声。


他马上发现这个角落里窝着的小伙子们与他的相似之处,他们会在一天的某几个时刻倾巢而出,跨上他们随意停放的坐骑,残暴的引擎声仿佛击着战鼓。尔后他们陆续折返,却一个人没有带回猎物。从外头回来,他们的眼神柔和了,松懈了,会有那么一两个人闪进隔壁的杂货店,再看见他们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标价一块半的鱼肉罐头。小伙子们把罐头全倒进他面前的纸碗,摸摸他的头,他和小伙子们一同萎靡地低下了头,他们的手撩过烟,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刷,就像他的舌头来来回回刷过鱼肉罐头的腥香,直到白色的纸碗露出平坦的一轮圆形,像是他已失去的瞳仁。


热气从山坡底下卷了上来,沿着市集的楼梯,轻巧如猫。小伙子和他,萎靡地把头靠向些许脏污的漆墙,惺惺相惜的是一帮市井中,时间的擒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