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我以家长身份坐在面向滨海湾的观众席上,看着一队队结业新兵,身上穿着被汗水湿透的迷彩服,驭着背包,哼着歌曲,昂首阔步,整齐地操上浮动舞台,我特别留意他们齐声哼唱的是什么歌。我集中精神聆听了许久,竟然没有一首是我熟悉会唱,至少会哼的旋律。
几年匆匆过去,我尝问退役了的孩子们,当年你们行军唱的是些什么歌?唱首来听听。都答曰:时过境迁,过那么久了,哪还记得?
听起来就觉得好笑。年轻时,隔个没几年,就说时过境迁;到了生命步伐放缓渐静的时候,“时过”了无数次变成“过时”,“境迁”了无数次变成“进圈”,原来生命其实就是在绕一个大圈。
有个夜晚独自徒步,静空冥想,眼前无端出现一队全副武装、驮包背枪的年轻军人正在徒步行军,有歌声隐约传来。我认得那是40年前的星光部队走在山间小路,看见自己走在前列领唱,我独唱一句,其他人跟着和下一句。奇怪的是,唱的明明是中文,我的印族、欧亚族、峇峇,还有中文不谙一字的华族同僚,全都会唱。歌的节奏和脚下的步伐左右左右左右左很合拍,大家唱得很起劲,走得也很起劲。我用力听,终于听出来了,我唱的居然是《沙里洪巴》!
也不晓得我当年怎么就唱起这首小学时候唱过的歌。原词里的骆驼客、姜皮子、破皮靴之类的名词,小时不明就里地记下,经过许多年不唱,在一条从未涉足的异地山路上,还能一字不漏地唱出来。我那些同僚,不是临时就懂得中文,而是从头到尾,重复着“沙里洪巴嘿唷嘿”,刚好把长途跋涉,胸口抑积的废气闷气,嘿-唷-嘿,有规律地吐出来,感觉轻松舒坦。“沙里洪巴”啥意思?天晓得!
最近中文圈里荡过一小阵“启蒙歌曲”的杯里涟漪。什么大河、长河、母亲的河,想来都是“沙里洪巴嘿唷嘿”,我们即使会唱,也不会把它们传给下一代当是启蒙。
国民服役半世纪,应该也算得上是个传统了,虽说是一辈人一辈事,也是时候有些属于我们自己的旋律自己的歌,让我们与子子孙孙共有、合唱,不必再重复着人家的,嘿-唷-嘿!
笔心
到了生命步伐放缓渐静的时候,“时过”了无数次变成“过时”,“境迁”了无数次变成“进圈”,原来生命其实就是在绕一个大圈。——陈智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