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其所见
去年岁末,我与老友K回顾2016年发生的种种重大事项,认为世事与人生的变数愈来愈多,未来是愈来愈不可窥知。K毫不避讳事后诸葛亮之嫌,无限感慨地追述,她的同事起初都以为,英国是否会脱欧,谁会当选美国总统,全然是一面倒的局面。而当时,她冷眼旁观,摇头敲响警钟:“这可不一定哦!世事无绝对,前景昏暗不明,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断然预言的。”
我想起纳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在《黑天鹅效应》一书中的警世提点:“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活着本身就是极大的运气,一个可能性微小的事件,一个极大的偶然。请记住,你就是黑天鹅。”在纷纷扰扰的繁琐人事里,真不知何时何地一晃神或不留心,就把一个可能性微小的事件转化为必然而无法挽回或逃避的宿命。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于是愈加谨言慎行,以致招来外甥女的抱怨与抗议,为何我总不确然表明立场,而是以“不一定”来允许自己有回头或变卦的余地。
小时候,每逢长居英国的阿姨即将来新加坡探访,我就会怀着忐忑的心情询问父亲是否会载一家人去机场接阿姨。父亲总是迟疑,犹豫了半晌,然后说:“不一定。”年幼懵懂的我常独自躲起来生闷气,对父亲的“不一定”懊恼不已。
“不一定”对我而言,就是50对50的概率,硬币旋转之后顺势倒下时显露的或是正面,或是反面。去或不去,就像是随心所欲的命运绳索,任意摆布拨弄着我们的每一步,而我只能引颈期盼着答案最终揭晓的时刻。许久之后,我方才明白,父亲之所以没有当下立即允诺,是因为他担心若有突发状况或更重要的事情难以脱身,我一心想要接阿姨的期望则因悬挂得愈高,而跌落得愈重。如今回想,当时的我浑然置身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人生之境中。
中国作家刘同在《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一文中提到读小学时,他的一位要好的同学得了红斑狼疮。刘同担忧地问他的父亲,得了这种病会死吗?他的父亲踌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一定。”刘同当时的解读是“不一定,意味着随时会;意味着我们每见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早熟的刘同多了一份深思熟虑,不轻易相信表面上的意思。他知道,以“不一定”作为挡箭牌是为了“不想说出那个字”,不愿在伤口上再补上一刀,只好以“不一定”权充遮掩的纱布,试图暂且蒙盖。当时的刘同早已“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我的父亲患病后曾问过医生,他最多能活几个月。医生面露难色,嗫嚅着说:“不一定。”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大家才能了然于心。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有解答,问题才得以圆满告结。一向来凡事都追根究底的父亲一反常态,不强人所难,淡定地回说:“是啊!人生总有太多不一定的事情。能活到这把岁数,已经是千万分幸运。”
倘若人生有幸过尽千帆之后可以到达“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境界,生命中的山山水水无须一一跋涉踏遍,已然倒影在清澈见底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