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如洪钟而健步如飞的小姑惠琴,坚信自己会成为精神矍铄的百岁人瑞;而我,也确实如此相信。


两年前,在闲聊时,她忽然向我提及胸口绞痛一事。我劝她去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她却云淡风轻地说道:“嗳,可能最近工作太多、太累了。稍事休息,便没事啦!”


她一心认定,只要持之以恒地运动,便百病不侵了。我把“体检”看成是“未雨绸缪”,她却固执地认为是“没事找事做”。


年初一早上,大家在她的家吃糕点、发红包,她高高兴兴地在厨房冲泡奶茶。在茶香氤氲中,不知怎的,她手中的茶壶猛然堕地,整个人像泥团一样,软绵绵地向后瘫倒,站在她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了她,而她,却已失去了意识。


火速送往住家附近的私人医院,初步诊断,是心脏出了问题。遗憾的是,新年期间,心脏专科医生休假,所以,院方写了推介信,嘱我们送往不远处的公家医院。在人声吵杂而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的公家医院里,折腾了整整一天,院方的诊断是肺部感染而导致心脏绞痛,不碍事。开了几帖药,便轻率地打发她出院。


脸上好似敷了一层石膏粉的惠琴,虚弱无力。大家都怀疑院方的诊断有误,大伯于是赶紧联系了另一家私人医院,要将她立马送院,进行彻底检查。然而,没有床位。几番交涉,终于定于年初七早上入院。


年初三,在回返新加坡之前,特地去探望她,劝她放弃工作,跟随自己的心,过另一种没有压力的悠闲生活。她笑笑不语;我知道,热爱工作而又忠于职守的她,是不会轻意放弃做了一辈子的工作的。


果然,年初四,她便如常上班了。年初五、年初六,依然如此。


年初六晚上,大伯与她通电话,她兴致极高,天南地北地与他谈了许多往事,看似心情极好。然而,大伯当时并不知道,这竟是一通诀别的电话。


年初七早上,大伯依约到她的公寓去载她入院;但是,门铃兀自响着,无人应门。当公寓的管理员把门打开时,发现她已因心脏病猝发而倒毙于卧房了。


这一天,是,2017年2月3日。


林惠琴殒于69岁。


素来性子果断的她,不要痛苦地缠绵病榻。当健康无情亮起了红灯,当病魔向她伸出狰狞的魔爪时,她连袖子也不挥一挥,便潇洒地走了。


坐在灵堂里,不断地萦绕于我耳边的,是她无拘无束的笑声,是她成箩盈筐的笑话;不断地晃动在我眼前的,是她盈盈的笑脸,是她旋转如风的身影。


我知道,凭她开朗如阳光的性子,在另外一个世界,她也会过得很好的。


我也知道,她不会愿意我们以眼泪来埋葬她的。


然而,我的眼泪,依然哗啦啦地流满了一脸。


不舍啊,我真的不舍得啊!


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两年前心脏绞痛时她不曾掉以轻心;如果她不是病发于医生休假的农历新年;如果公家医院不曾误诊;如果私人医院能够立刻让她住院;还有啊,如果她能在年初六便入院就诊……


尽管有一千零一个“如果”,有一万零一个“可能”,但是,残酷的事实却已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


她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


亲爱的惠琴,一路走好。


当骨灰在浩瀚的大海中漂流时,我知道,她已开始了漫长的环球之旅。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