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加州太平洋电影图书馆放映的专辑可以非常冷门,譬如墨西哥影坛巡礼,令人醒觉除了外劳爱森斯坦和布纽尔千里迢迢移船就磡,默默耕耘的本地人也有一定贡献。那批导演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瑞普斯坦(Arturo Ripstein),他后来果然成了中坚分子,历年来佳作不断,去年香港电影节放映最新的《穷街柳巷》,排在山长水远的山旮旯场地,仍然不顾舟车劳顿跑去看。巴黎小戏院最近公映《死亡时刻》,1966年拍摄,马奎斯和富恩特斯携手编剧,全新印本,说是他的处男作,不记得加州岁月有没有看过——只记得《贞洁堡垒》,因为实在太震撼。
下午场,观众疏疏落落,不过外面天寒地冻,室内暖烘烘,坐下来一点也没有冷清之感。自从康城影展设立经典复修项目,第五区桑普理安街这几家戏院一年到晚都有焕然一新的数码版放映,惯见亦寻常,不那么馨香了。片商总是郑重其事,海报印得十分漂亮,对折单张摆在大堂架子上任由路人免费取阅,有时还有明信片,真担心他们血本无归。忽然想起,初认识A时以为他有墨西哥血统,皮肤虽然不黑,彪悍的身形像南部边境上来的偷渡客,人家说专搜集东方面孔的老外是一种猎奇心理,我倒有点为同胞报仇的意味。说出来他哈哈大笑,叽哩咕噜讲了一堆西班牙话,让我误会自己眼光锐利,却原来祖宗都是日尔曼族,他十七八岁去墨西哥城念了两年美术学院,西班牙话是那时学的。
“总之有墨西哥因缘,我没有猜错。”
住在14街附近的横巷,勉强算卡斯特罗区,穿越同志中心地带攀过斜坡走到18街24街,是墨西哥人聚居的美逊区,闲来去乐斯戏院看电影,顺便吃心爱的墨式薄饼卷burrito。当时那是治安不太好的地段,香港人所谓的“红番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惊险镜头据说并不鲜见,街角有家救世军故衣店,占地甚广,可以轻易打发一两个钟头。然而买过什么全无印象,常穿的草绿束脚军裤购自Haight Ashbury一家剩余物资店倒记得一清二楚。
很记得头A总随身带着卡夫卡的《在流刑营》英译本,好奇打开看了两页,完全不知所云。郑重推荐波赫士(也译博尔赫斯),奉为人间极品,起初兴趣也不大,后来发现有个口袋书系列由Milton Glaser设计封面,半抽象水彩画颜色明丽,这才爱屋及乌读了《沙之书》和《幻想物体之书》,由《红楼梦》和张爱玲的文字跨进另一个世界。回心一想,那几个漂亮封面未必是Glaser亲笔,可能是他老拍档Seymour Chwast作品,当时他们的工作室叫“图钉”,风格大同小异。
《死亡时刻》讲杀人犯出狱之后,遭死者儿子锲而不舍寻仇,火爆场面频频。数天前在第六区常光顾的二手英文书店,见到一册波赫士绝版的《个人选集》,拿上手翻翻没有买,这时后悔了,散场出来天色尚早,连忙赶去,幸好仍在架上。平日信仰沉默是金的店主这天心情特别好,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今晚势必要用胶袋套着窗外的植物了,天气预测零下5度哩……”书店名叫旧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