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星期天,就算旅行途中,都不会忘记上网看迈克的《明周》专栏,到他的文字花园里一游。这个星期他写蒙马特,题目《某年某月,蒙马特》,七个字和一个逗号,简简单单,其中藏着许多令人低回流连继闪现字里行间,我联想到的是夏宇。九二还是九三年,第一次去蒙马特,也是最后一次,夏宇那首《蒙马特》尚未面世,诗的最后一句尚未一再被人引用。“先我过了马路的男人回头看我。/对我说一句话。//为了再听一遍。/我随他走进一间打钥匙和做鞋底的店。/我问他您刚才说什么。/他重复。/知道重复可以让我幸福。”
那个时候夏宇的《腹语术》让我深深着迷,刚刚出版不久,我拥有的是19cmx21cm的小开本,另有一个37cmx42cm的大开本,大到所有书店的书架都放不下,灵感来自一件巨大的毛衣。出了第一本诗集《备忘录》之后,夏宇想做些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她打起了毛衣,狂热持续了两个星期,毛线老师带着恨无传人的表现走了,从此失联。夏宇请人代打剩下来的毛线,结果那人打出了一件巨大的毛衣,没有人可以穿,大到可以用作帐篷露营。夏宇的第二本诗集《腹语术》就这样冒出来了。
但夏宇的狂热尚未燃烧殆尽,过了几年她从法国回到台北,对着五大箱100本100公斤重的大开本诗集,忽然又一次野性大发,搬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引火烧掉四分之三。幸存下来的四分之一,其中一本十几年后我在淡水有河有幸见过,翻过,捧在手上,心想这真的是一本重量级诗集啊。
第一次到有四季的国家旅行,根本分不清冬天几时结束春天哪里开始,只觉得冷,虽然阳光灿烂,在蒙马特那个街头画家聚集的小广场乱走。众多洋人画家当中,有个东方女子特别显眼,我把书上看来的模糊大头照叠印在她脸上,听说那个年头夏宇已经移居法国。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趋前攀谈,开门见山劈头就问:“请问你是不是夏宇?”当然我说的是华语,东方女子答以带有日本口音的英语:“Sorry?”答案水落石出,但那么多年过去了,仍然一厢情愿地把她当作夏宇,我行我素的狡黠诗人。许多年后她接受《诚品好读》访问,提起喜欢她的诗的读者,她说:“但愿我们永远不必对质吧?就让每个人读到他们能够读到的吧!”让我不禁莞尔。
(传自曼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