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听诊筒是55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上生理学课,学会使用以听诊筒测量血压。患有高血压的父亲,马上托人买了一副血压计和听诊筒。听诊筒是他送我的礼物,血压计是要我跟他每天测量血压。
父亲得知患上高血压,每天拿着血压计和听诊筒来到我面前,要我替他量血压。他知道高血压患者,随时随地会中风爆血管(脑溢血),就算复原,下半辈子会半身不遂。我的伯父就因为高血压中风,令到他心有恐惧。故此他要时刻知道血压高低,有时一天内要我替他测量血压两三次。我戏称他是希治阁(当年美国的恐怖片导演叫“紧张大师”)。
从来没想到,在我离医科毕业考的六个月,父亲溘然长逝。高血压竟然要了父亲的命。他没有因中风去世,而是多年的高血压严重损害他的肾脏,造成末期肾衰竭,尿毒身亡。
我更没有想到,父亲弥留之际,奄奄一息,是我用他送的听诊筒为他最后一次量血压,血压降得很低,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那紊乱、时强时弱的心跳。医生还没有来到,父亲断了气,我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心跳声。听诊筒传给我的信息,父亲永远离开我们。
父亲一直盼望见到儿子当上医生,但来不及了,不能多等半年。我们万分哀痛,打算将这为他常用的听诊筒陪他下葬,但母亲反对,认为把这父亲送我的遗物,挂在身上,看到它,犹如看到父亲在我旁边,提醒我要做个好医生。最终将一条医学院领带,陪他上路去。
我只用过这听诊筒五六年。成为儿科医生后,我再不用这笨重听诊筒而且古老的随身物,它不适用于儿童。我改用了较小、较轻的听诊筒。后来我专门照顾新生婴儿,所使用的听诊筒又得“降格”,再换个更小、更轻、更精密的婴儿听诊筒。
我没有丢弃旧的听诊筒,唯有将父亲的礼物放进储物室。直到几年前搬家,清理储物室时,发觉里面潮湿空气,悄悄腐蚀听诊筒的两条胶管,非得丢弃不可。万般不舍与无奈,我让垃圾车把它送走。
世间万物最终将腐朽,必归尘土,再好的东西也会有消失的一天,这是自然规律,无须懊悔与痛惜。亲人留下的,不是遗物,而是他留下的高尚言行与教诲,就让这一切留在记忆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