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尼姑庵母校说得上是群雌粥粥,因为上至修女校长,下至所有教职员再到上千名学生,是百分百全女班,堪称为最正宗的女儿国。噢,我忘了,学校曾有位姓陈的男教师,但他的桌位却设于圣母堂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与教职员办公室和课室完全隔离。那些年,男女不能同室的条规,原来也在尼姑学校里奉行。听说他也教中文,但从未担任过我班的老师,就连样子也不曾看清楚,让我很好奇他究竟教些什么班级。


人口过千的女儿国,当然阴气很重,但我们的读本却迹近纯阳派,从春秋战国到近代的作品,几乎全出自男作家之手。因此,读到宋词时出现朱淑真和李清照这等闺秀派作家,不只教书的老版苏丽珍老师教得特别起劲,就连她的一班女弟子也显得兴致勃勃。


错过是否为朱淑真所作的妾身未明《生查子》固然造成终身遗憾,但有机会一口气读遍名气更大的易安居士几首代表作,仿佛也有些弥补。


读《声声慢》时,终日笑脸迎人的海鲜同学就有些大惑不解,问道:“她怎会那么惨?”是呵,十几岁的女学生,怎会理解“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和“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是怎样的心情?《点绛唇》或许容易共鸣一些,因为是年轻女儿情态:“见客入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大约是80年代末,杜志昌医生有次雅兴大发,召集几个人开了场由他作曲的小型演唱会。不知怎的赋值我以粤语演唱李清照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真是要命。这首词虽然很熟,用粤语来念却须重新学习音准,而且是自己执生无师可循,更何况是要唱出来?那时的脸皮也恁地够厚,竟然也大摇大摆上台献丑。


1980年初,有个人在收到我的一封普通不过短简后,竟然回了封意味深长的数百字长信,引用《一剪梅》中的“云中谁寄锦书来”,害得我意乱情迷,还差点铸成终身大错。因为下面那几句便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和“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误读李清照是要付出代价的。


《友联文选》的作者生平描述一般只有寥寥几行,难怪海鲜同学全不明其所以,《声声慢》怎会写得那么凄惨。若是当年读过她著名的散文《金石录后序》,相信就会明白何以如此。十多年前,我初读此文虽早已不是文艺青年,仍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令李清照“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那个客人,据说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赵明诚。两人情投意合,到处搜集旧文物,包括古文奇字。而她写序的金石录三十卷,就是赵父所著之书,可见好古是家学渊源。数月前我受邀为一本地方志新书写序,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拖拉着;今重看这篇动人的后序,或许可得到些许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