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英文名字“Godwit”让人浮想联翩。华文名字斑尾塍鹬指向鸟儿的外貌、生态环境和种类,但是英文名字直译成“上帝的智慧”,却很好地指向了鸟儿的习性、飞行与旅程的精神。


一定是因为距离世界遥远的关系,这里的动物无论是鱼或鸟儿,都有了不一般的能力。上帝对它们的生命形式,有更深刻的介入,所以拥有更强韧的忍耐力和毅力。更大的对命运的信赖,却又在其中自强不息。终有一天会看到陆地,终有一天会横越汪洋,终有一天会回家。


第一次听到斑尾塍鹬(Godwit)的故事,我们在新西兰最南端城市因弗卡吉高(Invercargill)的湿地。民宿主人伊恩指着大片芦苇过去的大海说,有一种鸟每年9月从阿拉斯加出发,可以持续飞行长达九天,沿途不吃、不喝、不睡,以每小时60公里的速度横越太平洋,直到它抵达新西兰温润的春天。


每年3月入秋,它又从新西兰启程,途经东亚地区如鸭绿江口湿地停留,5月份再飞往阿拉斯加。


生物学家利用卫星遥感跟踪鸟儿,记录过一只雌性斑尾塍鹬了不起的旅程。就是这只代号“E7”,身长40公分,日常体重仅300克,貌不惊人的鸟儿,创造了鸟类不间断飞行九天的最长纪录。


伊恩为我们形容斑尾塍鹬的飞行时,显然深受感动。他说鸟儿抵达的时候,体重减轻至只有起飞前的一半,羽翼残破,瘦弱不堪。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怜惜和敬重。


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这神奇的、群居的斑尾塍鹬。但我们可以想象新西兰人对它的喜爱,以至于每年9、10月份,爱鸟人士都会齐聚距离北岛城市奥克兰一个多小时的米兰达(Miranda)湿地,迎接候鸟的归来。南岛城市基督城更举行特殊的仪式,几百人每年3月夏末送别斑尾塍鹬;10月候鸟归来时,城里的大教堂会鸣钟30分钟欢迎它们,告知乡亲父老大家喜爱的鸟儿回家了。


如果我是新西兰人,我会因为这只候鸟而深深地爱上这片土地。如果一只鸟儿可以为了回家飞越汪洋——你可以想象它路途上经历的暴雨雷电日晒狂风,而让它坚持下去的就是脑海中远方的那一片土地,身边排成V字型一起飞行的伙伴的身影,还有老天爷刻印在它生命版图里的那一条路的时候——你会更加珍惜自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孩子。你会从鸟儿身上看到信念的重要性,明了和你相伴相随的朋友的温暖与美好,你会相信老天爷必定也在你的生命版图里刻下了属于你的一条路。


新西兰人为斑尾塍鹬做过诗写过文章。除了因为斑尾塍鹬神话般的旅程,也因为它的英文名字“Godwit”让人浮想联翩。华文名字斑尾塍鹬指向鸟儿的外貌、生态环境和种类,但是英文名字直译成“上帝的智慧”,却很好地指向了鸟儿的习性、飞行与旅程的精神。


已故新西兰诗人布拉希(Charles Brasch,1909-1973)的诗作《岛屿》对斑尾塍鹬的描绘,堪称是新西兰诗文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文字。当地人认为它表达了新西兰人作为远离大陆的岛屿人,内心的一种疏离感和孤立感。


文字很美。我尝试将其翻译:“自他们鬼魅的海湾/Godwit向下一个夏天消失/泛着光明与宁静/那是离别呢喃的暗影/距离望向我们的远方/没有人知道他的夜将在何处栖息”。


诗文反映了诗人布拉希的心境。毕业自英国牛津大学的他,把最早的诗歌集送交到英国的出版社希望得到赏识出版,却一再失望。到了他创作的后期,这位为新西兰文学付出多年努力的诗人已明了,他生命版图里的那一条路就是新西兰文学,他说他已认识到他的价值在于为新西兰人创作,为新西兰的土地创作,他也再不寻求英国的认可了。


布拉希就像他笔下的斑尾塍鹬一样,执着于那一片土地,执着于土地的诗。这首《岛屿》,他修饰了20年,终于有了令他满意的最终版本。


其实,民宿主人伊恩和他的妻子珍妮,也有着斑尾塍鹬的精神。这对60岁左右的夫妻,20多年来守着因弗卡吉高的一片湿地附近的罗汉松丛林,不放过抢救一棵树,更亲手植树种林,一点一点地把消失中的丛林扩充开来,还为种植地申请了新西兰保护区的永久牌照。


他们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珍妮打理民宿,伊恩曾是排版助理。排版电脑化以后他跟不上时代只好改当邮差。信件数量减少以后他丢了饭碗,便两个人一起全心投入民宿经营和森林保护的工作。他们住在丛林和湿地的中间,各种鸟儿在房子周围飞舞歌唱。


伊恩和珍妮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他们热爱的土地,在上面刻画自己的痕迹。时代怎么变化,他们都有他们的信念,有相随相伴的人,也顺着老天爷的生命版图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路。他们的生活像诗文里描绘的一样,泛着光明与宁静。


斑尾塍鹬带着上帝的智慧,让我在湿地的中间上了人生一课。是3月。它们又将启程,义无反顾地。


前方是迷人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