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元旦的早晨,我都要听一听舒曼的第一交响曲《春天》:第一声小号响彻云霄!春天来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说来奇怪,生性柔弱的舒曼居然能够让刚强的小号在他的音乐中出尽风头,他的第三交响曲《莱茵》,第一乐章当中,小号吹奏的主题也非常引人入胜。似乎,舒曼需要用小号这类铜管乐器来进行激昂的精神呐喊。
有“呐喊”,就肯定伴有“彷徨”――听舒曼,总觉得他的音乐里涌流着许多彷徨不安的成分。是的,不安,深深的、深深的不安。《春天》的第一乐章,那声挺拔嘹亮的小号过后,音乐就一路“风吹草动”,陷入了照我看来是繁复不安喋喋不休的情绪动荡。舒曼描写春天意境或者田园故事,绝不像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那样连续悠扬而一气呵成,反之,他更热衷于用许多小片段的、奔跑跳跃的、“兴奋点”时时忽闪转换的旋律与和声来错落叠加循环往复,从而构成一幅层次丰富的“印象”图案。图案固然优美,但令我关注和着迷的,却仍然是其中所体现的生生不息的敏感和不安――即使对于春天,对于美景,对于欢快,乃至对于生命本身,舒曼都始终抱着小心翼翼、顾盼四望甚至惊惶失措的态度,这已经带有一种古典哲学的探究意味。在他唯一的那部钢琴协奏曲里(仍然是在第一乐章中比较突出),也能听到这种类似的来自艺术家内心深处的小动物般痛苦而几近破碎的声音,时起时伏,时隐时现,有时候倾心地听着听着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为这样高贵而脆弱的心灵,为历史上那许许多多因高贵脆弱而失去安全感并容易遭受打击摧残的心灵!
这样的不安不仅是心理上的,甚而也是生理上的――舒曼人生的最后阶段为神经错乱所苦,死在疗养院里。我们其实不必为这位伟大的作曲家惋惜,这就是他的生命和宿命!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现代的人们,每年元旦回顾一年来世界各地的风云变幻,展望新的一年的危机四伏,内心势必也有越来越强烈的理由躁动不安。
因为如此,我个人以为,舒曼的音乐比他的同胞作曲家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更有气质,更细腻,往往更打动人心。德国人认为,古典音乐是他们发明的――就算是吧,可是,如若德国作曲家有了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等,而缺少了舒曼,那么他们所“发明”的古典音乐将是非常不完整的。也许,弱者更渴望浪漫的历险,我怎么觉得贝多芬和勃拉姆斯像两个治学严谨的教授,而舒曼则是个才华横溢的逃课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