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周日天色好，本来亲戚们约定周二扫墓，突然有人在群组里要求提早，手机响起叮叮叮叮的回应声音；自从有了whatsApp之类科技，“一呼百应”不再是纸上的平面四字词语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活在当下，乐在当下，响在当下。通讯软件是最强而有力的武林圣火令，当它响时，莫不追从。


手机不仅号召，也连结，也牵引。父母老矣，双腿乏力，再也走不上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那道斜坡，只能由子孙出动，代表自己也代表他们到坟前献花烧香，再把过程拍录下来，即时传到他们的手机里，用视频联牵生死幽明。


我写《龙头凤尾》小说，有几个场景设置在东华义庄，庄前有永别亭，亭前有联，“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但所谓能见，但所谓复面，或许可以有不一样的形式，有时候是现实，有时候是虚拟，关键在于心底的那份感念，见人也好，见碑也罢；眼看眼也好，眼看屏幕也罢，都是由生者对亡者说，我到了，我来了，毋忘来处，毋忘初心，我们之间并无断裂，悠悠天地，可证此心。


扫墓而要登山，站立高处，远眺云与海，在好时佳日，更能体会天地气韵，尤其前来者不多，空旷的山头只见坟碑起落，让我有心情细察祖父母的“左邻右里”。有些坟前已插了花，有些更有烧香遗痕，显然孝子贤孙近日已来拜祭。有些则蔓草杂生，颇为冷落，我忍不住躬身清理一下，算是最基本的礼貌了。


昔日偶尔会带烧肉和鸡鸭之类到来祭奠，再坐在碑前“开餐”，是亲戚间的团聚活动，为亡灵处所煽惑热闹，乃中国人的死生不忌，深含着幽默妙趣。今年扫墓不再大费周章了，只买了花，也备了一罐红漆和两支毛笔，和姐夫蹲在地上把早已残脱的碑字重新着色，不到15分钟，光亮如新，竟然展露一番鲜艳的喜庆。新喜事要红，碑石漆色亦是红，中国人永远正向思考，在死亡面前，流泪尽管流泪，到了最后却仍要积极有为，在红色里替身后留下盼望。


漆完字，合十鞠躬，离开前再发几张照片给母亲，她立即传来回应：“后土忘记插花呀！这是‘身后萧条’，大吉利是！”


我们马上执行母亲的遥控指令，再合一次十，再鞠一次躬，始步行下山。姐姐忽然道，明年应该用wechat的影音通话功能，把手机对准墓碑，让爸妈向他们的爸妈叩头拜祭。


那便等明年吧。365天转眼过，而墓，长在。



笔心


站立高处，远眺云与海，在好时佳日，更能体会天地气韵。——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