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听闻我勇往直前去看香港艺术节的西洋歌剧《红楼梦》,都替忠心耿耿的曹雪芹粉丝提心吊胆,甚至预言半小时内必定落荒而逃,实在太错估我无远弗届大爱包容的品味了。不说别的,开场前翻阅场刊,人物表上王熙凤芳踪杳然已令人精神一振,剧情梗概的大刀阔斧也教我啧啧称奇,贾母在金玉良缘前提早向儿孙讲拜拜,婚礼抄家同步进行,黛玉投湖轻生,不但与熟悉的越剧改编大异其趣,也处处和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对着干,末场“贾府上下沦为叫化子,在这个太虚幻境四处流离”尤其拭目以待,江湖上声势浩大的丐帮没有可能不现身了,在《莲花落》的欢乐合唱里,随时亮出武侠版的预告。


想象力狭窄的你,恐怕以为大观园缺少凤辣子就演不成戏,好胜的她等来等去接不到邀请信,一定大受打击,说不定已被平儿漏夜送进精神病院疗养。当然袭人晴雯紫鹃也惨遭遗弃,但她们毕竟只是又副册上的闲花,出不出场无所谓,反正初试云雨情从来不搬上舞台,撕扇补裘可免则免,《问紫鹃》再哀怨也要依仗孟莉英和她传人的功力,丫鬟之间争风吃醋虽好看,谁没有谁活不下去?而宝玉黛玉少了共同敌人就糟糕了,同台吃饭同床睡顿时减褪三分颜色,弄权使奸的专业人士无端端被退休,由什么人负责搞风搞雨?答案:王夫人!传统戏曲中戏份可有可无的小配角,忽然张牙舞爪大展鸿图,贾母仙游后她大摇大摆以一家之主自居,有种媳妇熬成婆况味,吐气扬眉底下藏着无限辛酸,为全剧平板乏味的人物设计,添增一层出人意表的立体感。


这出《红楼梦》,据说感情丰富的观众看到泪流满面,冷血动物除了羡慕妒嫉恨,没有更贴切的反应。由头到尾一分钟都不能投入啊!用英语唱曹雪芹,韵味尽失不在话下,但是唱词真的非如此破烂不可,音乐真的要分秒必争咬紧牙关奔向百老汇,垫底的中式乐器一响起,教人错觉眼前演的是50年代末鬼气森森的《花鼓歌》?最大败笔,是宝玉黛玉表示爱慕对方才华,那些所谓诗词却又幼稚又唐突,完全不能入耳。作曲兼编剧盛宗亮自称“半个红学家”,陌路相逢我当然不敢反驳,唯有跳到明显的结论:坏事的肯定是另一半。譬如,叶锦添别出心裁以白色代表薛宝钗,残酷地把饰演者的珠圆玉润高调暴露人前,恐怕只有对原著无感的才会欣然接受。也不说宝姐姐那么精于讨好老人家,绝对不会将自己打扮成白雪公主,提醒老祖宗丧服已经准备妥当,小说人物性格的定位,洁白无瑕一向保留给洁来还洁去的林妹妹,雄心万丈的女结婚员戴了刻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抢滩还不够,狠辣到霸占其他候选者在色盘上的领域,未免欺人太甚了。虽然这个女人演到下半场实在过分,不知靠什么渠道私通元春,指南方有个空缺,游说宝玉做官,任何程度的红学家都不会容忍她公然“抢白”的。


(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