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中芭蕉到伊努卡嗅榴梿,让人看到想象心识如何创造艺术,艺术的无限可能,当然包括对时空的超越。
我很少听讲座,我国多元艺术家陈瑞献2月24日在国家图书馆的英文演讲是个例外,因为讲题《雪里芭蕉意象的千年之辩》实在太富禅趣了,我也知道,艺术家绝对会认真准备讲稿。
这是艺术界跨千年的最有名辩论——唐代诗书画三绝的王维(699-761),曾创作一幅《袁安卧雪图》,画中呈现汉高士袁安在一场暴风雪中,拒绝于雪厚三尺中出外谋生,而是躺卧家中。画中最具争议的,就是茫茫大雪中的一棵芭蕉树。芭蕉树只在热带地方生长,照理应该无法在雪地中生存,王维画雪中芭蕉,是无法分辨冷热,还是大天才创作时不考虑季节因素?
中国水墨画鼻祖王维这幅画(包括他所有创作)早已失传,没人见过,可是一千多年来,历代诸名家无不为不曾见过的名画争辩不已,犹如瞎子摸象。
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画、家藏王维这张神品的宋代科学家兼文人沈括(1031-1095)在《梦溪笔谈》中为王维辩护。沈括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评,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余家所藏摩诘画“袁安臥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
沈括认为,王维画物将四季花卉放在同一张画里,如同雪中芭蕉,乃造理入神。陈瑞献认为这和美学家贝内德托·克罗齐相信“艺术乃想象之物”,哲学家狄奥多·阿多诺名言“艺术是从真理的谎言中变现而来的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瑞献认为,整个争辩焦点在于雪中芭蕉的合理性,其实我们要认清的是:艺术源于现实与自然,但不同于现实与自然,艺术更多是一种神思。塞尚说得清楚,依自然作画不是模仿物体,而是实现一己激动,他以蓝色苹果开启现代主义画派,影响毕卡索、马蒂斯等几代人。毕卡索也说过,他画布上的树不再是花园里的那一棵,他根据想象而非眼之所见作画,所有神思所现,皆是真实。不管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塑像,还是罗丹《沉思者》都没有人体真实肤色,超真蜡像没有呼吸,艺术自成一个世界。
陈瑞献接着例举千年来东西方四大艺术经典来阐明:艺术不过是要你信虚设为真,墙上写窗,清风好似吹了进来,这真却是“艺术性的真理”“艺术性的现实”“第二造化”,如同夏戈尔所言“自然止步之处,乃伟大艺术的始端”,这是艺术创作的中心思想。比利时马格利特的烟斗画标明“这不是烟斗”,不可拿来抽烟。荷兰梵高《夜晚的咖啡座》将春季颜色放在热火空间,居中间的大台球桌有不合逻辑的阴影,屋内其他物件应有的阴影则全都不见。意大利波提且利《维纳斯的诞生》如果按照人体比例,爱神颈项过长头太歪,但若将之恢复现实模样,那有什么可比原画好看?宋代郭熙《早春图》是中国传统山水绘画“散点透视”的经典作品,从不同角度描绘山峦,再综合组景,远比西方的立体派超前900多年。
在艺术的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王维晚年隐居蓝田辋川时创作的五言绝句《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显示王维已融入天地,与之合一见光明而悟道。王维的自由心,契入佛教思想,一切创造来自其心识,超越时空,包括雪中芭蕉、四季花开。
一生私淑王维的陈瑞献在2011年通过水墨胶彩画《王维在普罗旺斯》,将王维乡居搬到法国普罗旺斯薰衣草田间,周围有马来西亚的榴梿树、印度尼西亚的两棵芭蕉、中国家乡的梅树与四季花卉,屋外摆放一张古琴,饲养了一条热带褐黄狗,还有新加坡动物园那一只全球首个诞生赤道边的北极熊伊努卡(Inuka)!
去年12月26日庆祝26岁的伊努卡从没见过北极故乡,它的冰窟周围尽是热带椰树,胡姬花与阳光。陈瑞献确信如果王维是新加坡人,当会领养伊努卡来展示其创作理念。陈瑞献2010年油画《王维的伊努卡》,就让白色北极熊沐浴在金黄色温暖的热带阳光里。最新雕塑《伊努卡嗅榴梿》,干脆让北极熊嗅热带果王,它想必很爱吧?
从雪中芭蕉到伊努卡嗅榴梿,让人看到想象心识如何创造艺术,艺术的无限可能,当然包括对时空的超越。(陈瑞献“解析自由心”稿本与创作特展在国家图书馆大厦10楼展厅展出至4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