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朋友Z君自苏州电邮过来,闲聊音乐,说“萧邦夜曲听多了,觉得有点厌烦单调。”我回邮曰,何不听萨蒂的钢琴小品?包管百听不厌。两天后又来邮,说已购得一片萨蒂唱碟,非常喜欢。
对我而言,20世纪末法国音乐家萨蒂(Erik Satie)的曲子——我指的是钢琴小品——的确百听不厌。若干年前首次接触,已惊为天人。数廿世纪作曲家,怕只有雅那切克(Leos Janacek)的弦乐四重奏差堪拟之。
就像雅那切克,萨蒂总别出心裁新意满满。最重要是让听者“听得懂”,并能享受另类音乐美。听萨蒂钢琴小品,如同读一则《世说新语》,或者一页明清笔记,或者,一帧八大山人花鸟斗方。总是笔笔精简,字斟句酌。总是短小精悍,言简意赅。看炉火纯青丹炉中,一音符一仙丹:好个“萨蒂道长”!
如Trios gymnopedies for piano和Trois gnossiennes两阕:句句分明,又不着边际,一句一落叶,半空中飘飘忽忽……呵断续寒砧断续风。
萨蒂并非只写小品。悖谬的是他也创作一首叫做“Vexations”的“最长的乐曲”。严格上说其实是最“短”的乐曲:因为只有半页谱表。问题在于这位古怪的作曲家要求演奏者不能中断地将百余个音符重复演奏840次。1963年9月,乐曲在前卫作曲家兼钢琴家凯奇(John Cage)的“率领”下,由他和另外十位钢琴家“轰轰烈烈”地进行“接力”首演(也只有凯奇这样的人才“愿意”做这样的事)。总共18小时的“接力演奏”结束时,现场只剩下一位听众。
萨蒂也有弥撒、声乐曲和舞曲等其他作品。其前卫而“超现实”芭蕾舞曲中甚至“引入”打字机、警报器和手枪的声音。与他素有交往的20世纪画坛巨匠毕卡索特地为舞曲设计舞台背景。乐曲也因此被称为“立体派宣言”。无论如何,这样的音乐已在我的“鉴赏程度”之外(我充其量只能“接受”匈牙利作曲家巴尔陶克以鸟鸣入乐,或芬兰作曲家劳塔瓦拉将鸟鸣声“录入”乐曲)。
生活在那样一个超现实主义开始“窜红”的时代,萨蒂自然不能“免俗”。但他其实起步于“印象”——其音乐家好友德彪西就是著名的印象派作曲家。萨蒂在世时,作品鲜为人赞赏,但德彪西和另一印象派作曲大师拉威尔以及现代派作曲大师史特拉文斯基三人,却不遗余力推崇他的乐曲。
萨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其“怪”。怪到什么程度?外表严肃且温文尔雅,似乎有洁癖(其钢琴曲几乎“清洁”得“户庭无尘杂”)。衣着永远是白衬衫、白袜子和灰色天鹅绒外套。只吃白色食物。去世后人们却发现他的房间里堆满杂物:包括六件外套和100支雨伞。更怪的是两台互相重叠、踏瓣互相联系的三角钢琴——萨蒂究竟躲在房间里“玩”什么?
